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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业寺飞出的玄鸟
作者:刘吉刚
唐贞观二十三年,太宗文皇帝崩逝,长安上下哀声遍地,举国悲痛。
城北的感业寺多日阴雨连绵,仿佛上天垂泪。佛堂西侧经堂,薛元超半蹲半跪,面前是一青铜香炉,他缓缓捻起一小撮暗红色香料,轻轻弹入炉火。
这香料很是奇特,遇热不燃,还散发出若有若无的甜腥气,若混在寻常的檀香里,要是不凑近细闻,根本没法察觉。
“东西是否送出去了?”薛元超视线盯着香炉,声音如一根羽毛落在水面,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送出去了。”窗口还站着一人,李义府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看不见阳光。
“我把它夹在了《金刚经》的夹层里,差不多明天就会作为‘结缘经’送到宫中。”
两人说的经书,内里藏着的不是什么佛祖的教诲,而是一截女人的青丝,还有六个用眉笔写下的血字:“落发为信,速来。”
“长孙无忌的暗探呢,最近有没有动静?”薛元超半蹲起身,弓着腰,手指捻着香灰。
“有。”李义府眯起眼,压低了声音,“昨晚我在后院的枯井边发现了一些新鲜的土,看来是有人来探过了,我想他们应该就快按捺不住了。”
薛元超冷笑一声,一副胜券在握的神色:“很好!让他们看吧!这里越乱,陛下那才越会心动。”
薛元超站起身走到窗前,和李义府并肩而立,既然鱼线已经抛了出去,现在只需要等着鱼儿上钩。
他这个曾经河东薛氏的贵公子,自小以文采著称,只因为跟废太子李承乾交好就被贬到了此地充当洒扫行者。所以他恨,恨长孙无忌为首的关陇集团把持朝政,恨自己沦为弃子。
薛元超盯着香炉里跳动的火苗,像在看一把能烧毁旧秩序的燎原野火。他要借一个人的手,把这大唐的天重新洗一遍。
“东南角的窗纸,我换了新的,透光正好。”李义府的声音同样冷厉,不过压得极低。
他的手里攥着一块粗布,反复擦拭着一把三寸来长的短刃,短刃刃口泛着幽蓝的刀光,显然淬过了毒。
李义府的遭遇和薛元超相似,原先是中书舍人,因为依附李恪被贬到寺里面充作火头僧。
“光线要斜照在观音像上,”薛元超头也不回,声音带着寒意,“要让她脸上的泪看着像带血的。”
“我明白。”李义府点头,手里的短刃自然的转了个弯,轻车熟路的藏进袖口的暗袋。
他负责的是“意外”,因为待会儿会有个“刺客”闯入,意图行刺,他要让他死于自相残杀。
薛元超侧目扫了李义府一眼,摇摇头,轻声嗤笑:“这是个技术活儿……”
他能看出武氏不甘雌伏,也能看出李治对这位先帝才人的情意没断。索性便拉着李义府一起把身家性命押在这盘棋上,赌赢了便是凌烟阁上的功臣。
佛堂的侧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身影闪了进来,阎庄穿着内侍省的旧绿袍,腰间挂着块感业寺监门的铜牌。
“宫里的车驾到山门外了!”阎庄声音有些急促,不够沉稳,“陛下没带仪仗,只带了两个贴身内侍。”
“袁天罡那边呢?”
“龟甲裂了,”阎庄从怀里摸出一块帛书,指尖微微发抖,“‘女主武王,代有天下’,这八个字纹路跟昨晚的星象严丝合缝。”
袁天罡,这个前隋的阴阳官,一生都在赌命。
“烧了。”薛元超接过帛书,扔进香炉,帛书遇火即燃,瞬间化为灰烬,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就在此时,窗外的阴影里闪过一个黑影,一身黑衣,蒙着面,手里提着把雁翎刀往佛堂方向窜去。
“有刺客!”
李义府大喝一声,身形却没躲,反而追着黑衣人冲了上去。他袖中的短刃闪电般掷出,精准地扎进黑衣人的腰眼,一刀致命,干净利落。
黑衣人闷哼一声,雁翎刀当啷落地,死前仍指着佛堂方向,满眼不甘和恨意:“逆……尼……惑……主……”
话没说完,便头一歪死了。
这黑衣人是长孙无忌安插在感业寺的眼线秦守忠,本想趁乱潜入佛堂刺杀武氏,却不知自己已被他人算计掌中。
他的死,是这出戏里最合适的“佐证”。
“拖到后面,用草席盖上。”薛元超冷冷下令,“康盘陀,把血迹处理干净,用你的香料盖住血腥味。”
“好嘞。”康盘陀兴高采烈的从油布包里掏出一包褐色粉末撒在血迹上,这粉末遇血即化,腥甜的香气瞬间盖住了血腥味。
作为专门给权贵供香料的西域胡商,他并不在意谁当皇后,他只求商路畅通。
“阎庄,去门口候着,等陛下进门就把门关上,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出!”
“明白!”阎庄点头,转身出了厢房。
这个前朝旧臣之子,家族曾受武士彟恩惠,对武氏有着近乎愚忠的感激。他只想着还恩,用他的命,换武氏的路。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几人配合得严丝合缝。
“时辰到了。”薛元超低声自语。
……
佛堂前,武氏在蒲团跪下,双手合十。
她换上了入寺时的旧宫装,衣料粗糙,也衬得她脊背挺直,她知道李治最怀念的就是她穿这身衣服时的样子。
“陛下,”武氏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臣妾怕是活不成了……”
话音刚落,佛堂的门被猛地推开!李治几乎是冲了进来,龙袍上沾着泥点,眼里满是焦急。
“媚娘……”
武氏身体一颤,缓缓转过身,四目相对,她眼里的泪珠滚落,混着香炉里飘出的甜腥气,让李治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
薛元超站在阴影里,瞧着李治的目光落在地上的血迹和草席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鱼线已经抛出,鱼儿已经上钩。
“陛下小心!”李义府适时冲出,指着草席惊呼,“刚才有刺客,要杀才人,被小僧和这位……这位施主合力制服了。”
武氏顺势扑进李治怀里,身体微微发抖:“陛下,刚才那人说……说有人不许臣妾活着,说臣妾是……是祸国的妖孽。”
李治的脸色瞬间铁青,他搂紧武氏,看着地上的尸体,冷冷下令:“把尸体处理了,对外就说是前朝余孽作乱,意图行刺朕。”
李治拉起武氏的手,语气无比温柔:“跟朕回宫。”
他想起了去年冬天,太宗病重时他去侍疾。在御花园的梅林深处他遇见了捧着花盆的武媚,她眼波流转,轻声说:“陛下,这花快谢了。”,那声音与眼神,像一剂毒药,不知不觉间在他心底生根发芽,蚀骨焚心。
他是皇帝,却活得像个傀儡,长孙无忌那个老东西,事事掣肘处处打压,让他连喘口气都困难。
他需要一个盟友,一个能懂他、助他的人。而武媚,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武氏低着头沉默不语,顺从地任由李治拉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薛元超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慢慢从阴影里走出,他知道这一局他们赢了,随即转身对李义府说:“接下来,就是那份‘遗诏’了。”
“放心,我模仿的笔迹,足以乱真。”李义府拍着胸脯,他曾在中书省任职,对太宗皇帝的笔迹了如指掌,为此他还足足苦练了三个月。
“康盘陀,你的香料还有多少?”
“足够用到她坐上那个位置。”康盘陀的回答斩钉截铁,尽是自信。
“阎庄,宫门的守卫,你安排好了吗?”
“契苾何力已经带人接管了,”阎庄开口,轻描淡写,“他是旧部,信得过。”
契苾何力是突厥族将军,对李治忠心耿耿,但对长孙无忌的专权深恶痛绝。
雨渐渐停了,感业寺外,一轮明月破云而出。
袁天罡收起龟甲,灌了一口浊酒:“赌赢了……这大唐的天,要变了。”
他赌李治需要祥瑞来对抗权臣,赌武氏能创造历史。他想要名垂青史,成为新朝的第一位国师。
李治带着武氏回了宫,把她安置在掖庭宫,对外宣称是“奉先帝遗命,留才人守灵”。长孙无忌得知后勃然大怒,在朝堂上质问李治。
“陛下,武氏乃先帝才人,今复入宫,恐遭天下人非议!”褚遂良站出来附和,声色俱厉。
李治眉头紧锁,一语不发,现在还不到时候。
恰在这时,阎庄送过来一份意外发现的密报:感业寺废井深处,发现太宗皇帝亲笔遗诏。
李治展开遗诏,只见上面写着:“才人武氏,性行温良,才识兼备,朕崩后,可留侍太子,以慰其心。”
李治心头大喜,如获至宝,表面上依然面不改色,当即在朝堂上质问长孙无忌:“这是先帝遗命,舅父难道要违抗吗?”
长孙无忌看着“遗诏”,脸色铁青。
他当然知道是假的,只是无法证明,因为这笔迹模仿得太像了。
李治趁机下诏,册封武媚为昭仪。
……
感业寺内,薛元超、李义府、康盘陀、阎庄等人,正围坐在佛堂里,分着康盘陀带来的西域葡萄酒。
“这酒,有点酸。”薛元超抿了一口,咂咂嘴。
“酸点好,提神。”李义府笑意盈盈,满面春风。
“接下来,咱们该做什么?”
“等。”薛元超手上倒酒的动作一顿,缓缓道,“自然是等她站稳脚跟,等她需要我们的时候。”
“她会需要我们吗?”
“会的。”薛元超依然是胸有成竹的神色,“权力的路,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能走完的。她需要我们,就像我们需要她一样。”
几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作者简介:刘吉刚,笔名雄赳赳、惊圣,四川泸州人,湖南省新兴领域青年骨干,湖南省团委重点人才库成员,上海市网络文学高层次写作人才研修班学员,湖南省网络作协会员,邵阳市作协会员,文学创作四级,曾获第五届大湾区杯(深圳)网络文学大赛奖,入围第三届湖南省十大网络文学作家(作品),多篇散文、短篇小说发表于环球文学网、当代文学家等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