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香西风—制曲间随想
四月的风还裹着雍水河的湿润,我们这群被文字喂养的人,已踩着柳林镇的阳光,走进了西凤酒厂。先要郑重地说声感谢——感谢西风酒厂搭起这方寻香的平台,感谢鄠邑区作协的牵线助力,才让我们得以跳出纸上的想象,一头扎进三千年的芬芳里。
刚望见那座古朴的石舫牌楼,酒香便先声夺人。不是寻常白酒那种直钻脑门的冲烈,它像一双温厚的手,轻轻揽住我的肩,将我拽进一个由谷物与时光酿成的梦境。初闻是大麦小麦烘烤后的焦香,混着豌豆的清甜,像儿时外婆刚出锅的麦饼,在晒谷场上蒸腾着暖;再深吸一口,泥土的腥气与草木的鲜气顺着鼻腔钻进肺腑,仿佛柳林镇的风正卷着雍水河的水汽,掠过我的眉梢;待气息沉到丹田,又有若有若无的蜜香与陈木的幽远漫上来,那是时光在酒海里发酵出的余韵,绵长得让人忘了归路。这香层次分明,却又交融得恰到好处,浓而不艳,清而不淡,只一口,便让人醉得心甘情愿。
恍惚间,这香竟载着我穿越了时空。唐仪凤年间的风似乎正吹过亭子头村,吏部侍郎裴行俭护送波斯王子途经此地,忽然被一股异香拽住了脚步。抬眼望去,路边的蜜蜂昏昏欲坠,蝴蝶纷纷跌落在草叶上,竟被五里外柳林镇的酒香熏醉。他循香而至,见一坛窖藏陈酒正开坛,酒液滢澈如琥珀,香气直冲天灵盖,当即挥笔题下“送客亭子头,蜂醉蝶不舞,三阳开国泰,美哉柳林酒”。那酒香,醉了蜂蝶,醉了使臣,也醉了大唐的月光。
北宋的东湖之畔,苏轼正与友人把盏。柳林酒的醇香裹着东湖柳的清芬,顺着他的袖口钻进诗里,于是便有了“花开酒美曷不醉,来看南山冷翠微”的佳句。如今我站在酒厂的大道上,深吸一口这穿越古今的馥郁,仿佛能听见千年前的酒曲在发酵,看见诗人们醉眼朦胧中挥毫的身影,“开坛香十里,隔壁醉三家”的传奇,此刻就萦绕在鼻尖,触手可及。
制曲车间大楼像一位缄默的老者,矗立在渭北高原上。几百间曲房如蜂巢般错落,十几层高的楼体托举着“国内制曲楼层最高”的荣光。还未进门,麦香便从门缝里钻出来,混着曲块发酵的暖香,比院外的酒香更添了几分质朴。
踏入车间,玻璃墙里是一曲科技与传统协奏的交响。人工智能机械臂舒展着银灰色的臂膀,将刚压制成型的曲砖轻轻抓起。那些四边紧实、中间微拱的曲砖,还带着机器压制后的余温,麦香与豆香像被锁住的精灵,在砖缝里微微喘息。机械臂精准地将曲砖码放在板车上,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散发着新鲜谷物的甜香。我额头贴紧玻璃正嘀咕着“要是摆不平稳可怎么办”,话音未落,就见AGV智能转运车已迈着灵动的步伐穿梭而来,顶起、旋转、前进,一系列动作流畅得如同舞蹈,满载千斤曲块的板车竟似有了行云流水的轻盈。板车经过时,风卷起一缕曲香,混着淡淡的机油味,却丝毫不违和,倒像是传统与现代在空气中碰了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进制曲间前,在领队小张的提醒下,我注意到西凤酒制曲间窗户与普通楼房不同,后来才明白是为了满足酒曲发酵过程中对温湿度、通风和防直吹的特殊工艺要求而修建。阳光透过天窗洒下,在码放整齐的曲砖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的麦香与曲香交织缠绕,浓得像化不开的蜜。我伸手轻触曲房的墙壁,仿佛能摸到细微的水汽,那是微生物在呼吸,也是酒香在生长。每一块曲砖都在默默发酵,谷物的香气被微生物分解、转化,生出更复杂的芬芳——有苹果般的清甜,有槐花似的柔香,还有一丝淡淡的焦香,像茶叶在火上焙过的醇厚。“曲为酒之骨”,这缕从曲块里渗出的香,正是西凤酒风骨的开端。
风从渭河岸边吹来,穿过车间的窗棂,带着曲香飘向远方。这香,从三千年前的殷商飘来,醉过唐宋的诗人,如今又在现代化的车间里,与科技的锋芒相拥。它是谷物的魂,是工匠的心血,是时光的沉淀。每一块曲砖、每一次转运、每一缕香气,都在书写着西凤酒“千年凤香”的当代注脚。
原来最好的文字,从来都不在纸上,而在这样的风里,这样的香里,这样带着温度的烟火里。我们带着满襟的酒香离开,也带着满心的感动——感动于这一方土地的馈赠,感动于这份传承的厚重,更感动于文字与酒香,原来早已在岁月深处,酿成了同一种芬芳。
离开酒厂时,我把装着西凤酒的纸袋抱在怀里,那缕香透过纸缝钻出来,和我身上的麦香、草木香一起仍缠在我的袖口、发间,钻进我的每一寸肌肤。它不是抽象的记忆,是柳林镇的风,是雍水河的水,是三秦大地的泥土,是刻在骨子里的芬芳。
阮芬,户县人。市作协会员(鄠邑作协会员,画乡诗社会员)。诸多作品发表于《陕西农村报》、《画乡情》、《鄠邑文化界》、《鄠邑视野》、《秦川文化》等报刊及众多公众号平台,出版有诗文集《爱的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