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会白香山
文/青山依旧
此番洛阳之行,不为别的,只为赴一场跨越千年的约会——会一会那位笔底苍生、心怀山水的香山居士。
一
龙门石窟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从伊阙东山的石窟群往南,沿着一条青石小径徐徐前行,不多时,便见一道门洞,门额上呈现“白园”二字,朴拙清雅,如老僧入定。进门的一瞬,人间鼎沸骤然褪去,仿佛踏进了一千两百年前的寂静里。我是河北邢台人,早年教中学语文,白居易的诗陪伴了我大半生。此刻站在白园门前,竟有些近乡情怯的恍惚。
白园依山而建,遍植翠竹古柏。四月的风拂过竹梢,飒飒如翻动泛黄的诗页。脚下石阶被岁月磨得温润,缝隙里生着茸茸青苔。忽然想起白居易《竹窗》里的句子:“开窗不糊纸,种竹不依行。意取北檐下,窗与竹相当。”这满园的修竹,或许是白公魂灵所化罢。我缓步上行,呼吸不由地放轻了,生怕惊扰了什么。
二
转过一道回廊,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缓坡上,碑廊曲折,立着各朝各代凭吊白居易的石刻。我一块块看过去,那些或苍劲或秀逸的字迹,都在诉说着同一个名字。最动我心魄的,是明代一块残碑上刻的《琵琶行》节选:“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我不禁轻声念了出来。
声音在寂静的碑廊间回荡,竟唤醒了四十年前的讲台记忆。那时我在邢台县西部一所山区中学教语文课,每每讲到《琵琶行》这一课,总要让学生先闭上眼睛,听我缓缓念出这开篇的句子。我说:“你们听,这‘瑟瑟’二字,不是声音,是颜色,是江月浸透枫叶荻花的那种青灰,是秋意渗进骨头里的凉。”后来,一位喜欢写诗的女生后我,她就是从那一刻起,真正听懂了什么是诗。
而今面对这斑驳的石刻,当年课堂上的声音仿佛穿越时空而来。我伸出手,指尖轻触冰凉的碑面。那些年我在讲台上说的每句话,是否也像这碑文一样,在某个少年的心里刻下了印记?教书数十年,我渐渐明白,所谓传承,不过是把前人点燃的灯火,小心翼翼地捧给后来者。而白居易,正是点亮我心中那盏灯的人。
三
循着潺潺水声,来到“乐天堂”前。这是座简朴的悬山式建筑,门扉虚掩。堂前有泉自石罅涌出,汇成一泓清池,池边立石曰“白泉”。泉水清可见底,几尾红鲤悠然游弋。我在池边石凳坐下,忽然想起白公晚年的诗句:“闲中得诗境,此境幽难说。”
是啊,这幽境如何说得尽?当年在中学课堂上,我讲白居易的闲适诗,总要提醒学生注意他心境的变化。从早年“惟歌生民病”的《秦中吟》,到晚年“尽日窗前更无事,唯烧一炷降真香”的闲适,表面看是从宏大的社会退回了个人那片小天地,实则是将悲悯内化成了另一种从容。就像这白园的构造,看似随意,实则每一处转折、每一片竹林的位置,都暗合着中国文人“外儒内道”的精神轨迹。
起身步入乐天堂。堂内正中悬白居易画像,清癯的面容,眼神温和而深邃。画像两侧是他自撰的联语:“多栽竹木少栽花,多见山林少见人。”这哪里是联语,分明是他留给后世的精神遗嘱。我在画像前静立良久,仿佛看见晚年的白公,在这里与元稹唱和,与刘禹锡对酌,将一生的风雨都酿成了醇厚的诗酒。
四
出乐天堂往东南,山势渐陡。穿过一片松林,终于来到了白居易墓前。
墓冢依山而建,呈圆形,高约三米,周砌青石。冢上芳草萋萋,几株古柏苍然如盖。墓碑上刻“唐少傅白公墓”,字迹朴厚。我在墓前三鞠躬,然后绕冢缓行。四月的阳光透过柏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风过时,松涛阵阵,如低语,如叹息。
这一刻,早年读《长恨歌》时的震撼忽然鲜活起来。那时我二十出头,在师范学校的图书馆里第一次读到“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竟怔怔地坐了半个下午。后来教书时,我向学生推荐了这首诗,并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长长的线: “看,从‘汉皇重色思倾国’的讽刺,到‘此恨绵绵’的悲悯,白居易完成了一个伟大的跨越——他从一个批判者,变成了一个理解者。”
而此刻,站在他的墓前,我忽然懂得了那种理解的来源。告别教坛的那天,我在黑板上写下白居易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然后对着空荡荡的教室深深鞠了一躬。走出校门时,夕阳正红,我突然泪流满面——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那些再也不能站在讲台上的日日夜夜。
如今想来,我何尝不是心存着一种“恨”?是对光阴流逝的无奈,是对未竟之业的牵挂。而白居易的伟大,在于他让这种个人的“恨”,升华为对人类普遍命运的悲悯。他的墓冢如此朴素,朴素得让人心疼,也让人肃然。这里葬着的,不是一个概念化的“文豪”,而是一个真正活过、爱过、痛苦过、思考过的真实的人。
五
从墓园下行,往东北方去香山寺。山路盘旋,伊水如带,对岸的龙门石窟在夕照中宛如一幅金碧山水。香山寺坐落山腰,与白园遥相呼应。寺内有“九老堂”,供奉着包括白居易在内的“香山九老”画像。大约1280年前,九位志趣相投的老人汇聚一次,或弈棋,或品茗,或观画,或抚琴,他们将暮年的光阴过成了诗。
我驻足堂前,遐思万千。白居易七十四岁去世,在唐代已是罕见的高寿。他的晚年,该是如他诗中所写:“尽日前轩静,轻风动桂枝。”这种静,不是死寂,是经历过大喧哗、大悲喜之后的澄明。就像我退休这些年来,渐渐学会在旧书稿和山水间安顿身心。偶尔与如我一般做了教书匠的老学生闲聊,他说:“老师,我还用您教课时的方法讲《琵琶行》呢。”彼时,我便觉得,自己的一生没有虚度。
站在香山寺的栏杆前,我百感交集。西边的龙门石窟,佛像庄严,见证着佛教的东传;东边的白园,墓草青青,安息着一个伟大诗人的灵魂。佛与诗,在此隔水相望,构成了中国文化精神的两极:一者出世间,追求永恒的解脱;一者入世间,关怀现世的悲欢。而白居易,恰恰站在中间——他既礼佛参禅,又从未远离人间疾苦。
六
下山时,夕阳已将伊水染成金红。回首望去,白园已隐在苍翠之中,只有几缕晚岚,如轻纱般缠绕山腰。
我突然想起白居易那首不太为人注意的小诗《遗爱寺》:“弄石临溪坐,寻花绕寺行。时时闻鸟语,处处是泉声。”此刻走在山路上,耳边是归鸟的啁啾,脚下是潺潺的流水,不正是诗中的意境么?原来,他早把生命的密码,藏在了这些最简单的句子里。
走到山脚,又见龙门的灯火次第亮起。游客的喧哗重新涌来,我却觉得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宁静。这一天,我从现实的龙门,走进了时间的龙门,与一千两百多年前的那个灵魂不期而遇。不,不是不期而遇,而是赴一场迟到多年的约会。
回程车上,闭目养神。恍惚间,仿佛又站在了当年的讲台上,我对台下一众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说:
“同学们,今天我们不讲技巧,不谈主题,只说一件事:为什么千年之后,我们还要读白居易?”
教室里安静极了,窗外仍然是那棵婆娑的垂柳,柳梢在春风中唰唰作响。我顿了顿,继续说:
“因为他在告诉我们,一个普通人,如何用一生的时间,活出人的温度与高度。他的诗,是他活过的证明;而我们读他的诗,是在寻找自己也能好好活着的勇气。”
睁开眼睛,车窗外已是万家灯火。而我心里那盏灯,似乎比来时更亮了些。 2026.04.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