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的婶娘们 与其说“我们村”,不如说是“我们家”。因为我们村实质上是一个大家族,全村共二百多人,是由一百多年前的几个同宗兄弟繁衍而来的。
在我十八岁离开家乡远赴河南服兵役时,村里只有十几户人,男女老少也就一百多口,是“人民公社”里的一个“生产队”。自从我懂事开始,村民们就以“生产队”为单位集体耕种土地。田里种出来的粮食,在向国家上缴公粮、购粮后,剩下的按“社员”们出勤的“工分”,结合家庭人口基数进行分配,多劳多得。因而,村民之间是同甘苦、共患难的关系。大家白天一起劳动,晚上各归各家,相处十分融洽,感情十分深厚。
在出勤的“社员”队伍里,女性占了大约一半。她们除了我的几位堂姑堂姐,便是我的叔婆和婶娘们,年龄在二三十岁至五六十岁之间。就是这群勤劳朴实的“妯娌”女性,给了我童年的欢乐和善良的人格底色。
作为农家孩子,我们年纪很小就跟着父母到田间玩耍,拾穗捡薯,接受农村“田间文化”的熏陶。那时的生产队,男女社员有较为明确的分工。男社员一般从事“驶牛”扶犁、翻地耙田、铲秧挑肥等重体力工作,女社员则负责完成播种插秧、除草施肥、收割脱粒等任务,而我们“小屁孩”们则“混迹”于妈妈和婶娘们之中,打闹嬉戏常而有之。
在日常的劳动中,婶娘们既是妯娌姐妹,又是工作搭当。她们年龄不同、辈份不同、性格各异,平日里在田间互相帮助,互相竞争,总有说不完的家长里短、道不尽的奇闻趣事。在她们的欢声笑语中,偶尔也夹杂着争吵和激辩。她们虽然文化程度不高,却深解人情世故,话语全是哲理,句句满是正能量。说者无心,听者 有意,她们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如甘甜的蔗汁,渗入我幼小的心灵,塑造着我的人生观念和思维模式。
祖父一代人,我爷爷的年纪最大。就我而言,村子里只有“叔婆”,没有“伯婆”。二叔婆和三叔婆是一对堂妯娌,据说是同一天嫁给我的两个堂叔公的,但进村时一个坐着八人抬的红花大轿,另一个坐的是二人抬的素布小轿,其间还在抬轿时不慎扭伤了我“四公祖”的脚趾。至于是二叔婆坐八人大轿,还是三叔婆坐二人小轿?究竟是谁坐的轿子扭伤了四公祖的脚趾、落下了残疾?我至今也没完全弄明白。
四叔婆的性格特别开朗,平时很喜欢跟孩子们玩笑逗乐。在约么五六岁时,我跟着大人们在田间“捡蕃薯”,四叔婆故意把一条大红薯放在我的竹篮里,而我却不由分说,赶紧把红薯取出放回田里,引得婶娘们哈哈大笑,都说我是个诚实的孩子,长大后一定是个善良可信的人。我就是在这种和谐而快乐的氛围中逐渐长大的。
四伯娘和五伯娘的丈夫是一对双胞胎兄弟,妯娌俩个子都不很高,都十分和善慈祥。在性格方面,四伯娘比较急躁,而五伯娘趋于温和。基于各自的性格特点,四伯娘办起事来十分干脆利索,而五伯娘干起活来则稍显慢条斯理。四伯娘和五伯娘都十分喜欢小孩子,对我尤其爱护,常常给我塞一条蕃薯、递半个芋头,劏鸡宰鸭总忘不了给我家送来一碗肉汤。这点点滴滴的关怀和恩情,在我稚小的心田播下了亲善邻爱的种子。
八婶身材高挑,长得十分漂亮,说话语速很快,口才很好。在我的伯娘婶娘中,八婶是最善交往、办事能力最强的一个。她不仅手脚麻利,勤劳肯干,而且头脑灵活,办法很多,劳动效率极高。八婶与我八叔十分恩爱,开工收工常常出双入对,这在当时多少显得有些特别,但如今看来却十分普遍和正常。八婶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她对待孩子们总是因人施教,以身作则,以至于每个孩子长大后都勤劳善良,有德有为。
百善孝为先。说到对公婆老人的孝顺,我的婶娘们是形成了村风和传统的。“晚叔公”有四个儿子,长子与幺儿相差超过二十岁,但三个哥哥直到四弟成家立室、娶妻生子后许多年才分家析产,这其中最大的功劳是三位嫂嫂对公婆的敬重和孝顺。像晚叔公这样的家庭,我们村不在少数,更不乏终生不分家的兄弟妯娌。婶娘们正是这种孝悌之风的践行者和传承人。 光阴流逝,时代巨变。当年“生产队”集体劳作的喧嚣早已被家庭联产承包后的宁静取代。昔日田间笑语盈盈、活力四射的婶娘们,如今或已白发苍苍,步履蹒跚,或已如几位叔婆般永远安息。村子大了,房子高了,人口多了,可重回故里,儿时那份充盈在阡陌间的热闹与生机,那萦绕在田垄上的叔婆婶娘们的欢声笑语,却已杳然无踪。物是人非,徒留深深的怀念与一丝怅惘。作为婶娘们的后辈,我常常回望那些温暖的过往,感念她们赋予的生命底色;也在这变迁中,体味着时光流转的无常与人情世故的沧桑。
2024年9月22日
(本文摘自我拟出版的散文集《梦中的稔子树》)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