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 幽
(无客,唯幽人自照)
其二 · 幻
(梦李白、孟浩然二客)
其三 · 平山堂醉欧公
(梦欧阳修)
其四 · 廿四桥唤牧之
(梦杜牧)
其五 · 竹西词哭白石
(梦姜夔)
其六 · 二分月梦徐凝
(梦徐凝)
集梦 · 六客分灯
后记
昔人游扬州,或醉平山,或眠廿四桥,或赋芍药,或占二分月。我无一物赠古人,唯借一帘幽梦,邀他们倒坐时光。
“幽”者是独镜,“幻”者是双影,其后四客各抱一段冷焰:欧公醉倒花间,牧之错认珠帘,白石空对旧箫,徐凝笑分月色。六客分灯,照见的是一个贪杯不记回的痴人。
梦醒检点,满枕都是唐声宋屑。索性将帘子收好——今夜若月好,再挂起来。
——丙午年春,扬州梦觉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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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体•一帘幽梦
美美与共
其一 · 幽
月光把江心磨成了一面镜子
我站在船头,白发垂进水里
那艘系着旧帘钩的古舟
空荡得像一句没有收信人的地址
流水不回答
它只是流
其二 · 幻
昨夜,李白招手
孟浩然在枕边翻身
他们问我要不要一起乘风
我指了指窗帘后面
那儿亮着一盏不该出现在唐朝的灯
我说:我的仙境在这儿
他们笑了笑,就不见了
其三 · 平山堂醉欧公
欧阳修的手种柳树已经烧成了烟
我们还在当年那张石凳上喝酒
酒气穿过石碑上的青苔
在“醉翁”二字上打了个嗝
他忽然倒在一朵花前面
像一千年前那样
醉得不省人事
其四 · 廿四桥唤牧之
二十四桥的影子
被月光裁成一支碧玉箫
杜牧听见了,回头
把阿翘的名字又喊了一遍
扬州慢醒来
他把珠帘错认成谁的腰身?
我也恍惚了
其五 · 竹西词哭白石
姜夔在竹西自度新腔
每一个音符都把竹子裂开
冷红色的芍药没有温度
二十四桥的风月依旧
只是吹箫的人
换成了他的老门生
他把眼泪写在谱子里
我们听不见,但能尝到咸
其六 · 二分月梦徐凝
徐凝拍了拍我写的旧诗
问我:你那三分月色是从哪儿偷的?
我指了指第一根帘杆
它刚刚挑开
一整个扬州的秋天
落在砚池里
无赖得很
集梦 · 六客分灯
六个人提着六盏灯
照着我帘钩上的旧痕
他们说蓬莱就是这么响的
我醒来时
每一根白发都是他们留下的签名
我笑自己贪杯
记不住哪杯是谁敬的
跋语(新诗版)
他们来扬州的时候,
有的醉在平山堂,有的睡在桥上,
有的给芍药写情书,有的抢了三分月光。
我没什么可送,
只借了一帘幽梦,请他们倒着坐进时间里。
幽是一个人照镜子,幻是两个人叠影子,
后面四个各自抱着一块冷却的炭:
欧阳修倒在花前,杜牧认错了腰,
姜夔对着空箫发呆,徐凝笑着分月亮。
六盏灯照着同一个贪杯的人。
醒来枕头上一把唐朝的碎屑和宋朝的灰。
我把帘子卷好——
如果今夜月亮还好,再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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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 梦
美美与共
夜半渴醒,见帘钩在月光里微微晃动,无风自动。这才想起,我方才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条江,不知其名,江水是唐朝的颜色。江心沉着一面铜镜,我探头去看,镜里不是我的脸,是一个白发人立在船头。他朝我望了望,不说话,只把手指向更远处。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江面忽然起了雾,雾里浮出一叶小舟,舟上两个人正在饮酒——一个举杯邀我,一个已经醉倒。邀我的那个说:“认得么?我是李翰林。”醉倒的那个翻了个身,嘟囔道:“浩然也。”
我正要上船,身后有人拍我肩膀。回头一看,是个老头儿,满身酒气,袍子上绣着“醉翁”二字。他说:“莫上那船,那是往唐朝去的,太远。跟我去平山堂,路近,酒好。”我还没来得及答应,他又自言自语:“我那柳树呢?我明明种了一千棵,怎么都成了烟?”说着伸手去抓,抓了个空,自己倒先栽倒在花前了。我想扶他,花影里又走出一个人来,青衫乌帽,手里捏着一管箫,也不吹,只是怔怔地看。我问他是谁,他说:“我姓姜,写过几句词,都忘了。只记得一句‘二十四桥仍在’,可桥呢?”他把箫举起来,箫管裂了一条缝,缝里漏出一个月亮,很小,很冷。
月亮落在地上,滚了滚,变成一个年轻人,笑吟吟地朝我走来。他说:“徐凝。听过么?‘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我说听过。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告诉你,那二分月不是无赖,是赖着不走。你看你帘子上,现在还挂着呢。”我回头看我的帘子,果然,帘上缀满了碎月亮,像露水,像泪,像碎银子。
这时有人在我身后咳嗽。六个人同时转过头去——帘钩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手,那手很老,指节分明,像是从古画里伸出来的。那只手轻轻一拨,帘子落了,六客各自散去,如烟如雾,如不曾来过。
我惊醒了。枕头湿了一片,不知是汗是泪,还是月光的潮气。
帘钩还在微微晃动。我起身去摸,钩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系着。可我的手指触到一样东西——冰凉,光滑,像一面极小的镜子。我举起来看,镜中映出的不是我的脸,而是一个白发人立在船头,身后站着李白、孟浩然、欧阳修、杜牧、姜夔、徐凝,六人一字排开,都朝我笑。
镜面一热,那影像就化了,淌成一行水渍,顺着我的指缝滴落。滴在地上,变成七颗种子——六颗大的,一颗小的。我小心地把它们捡起来,揣进梦里。明天,该发芽了吧。
柳丝垂帘,风过时如古琴自弹——那弦上走的,是平山堂的醉翁调、廿四桥的箫声慢。琼花八瓣,每一瓣都藏着一句未写完的诗,白的像月光凝成的篆字。
七颗种子入了土,要不了多久:六客的梦会开出六种花——李白的酒盅花、孟浩然的卧云花、欧阳修的醉海棠、杜牧的珠帘花、姜夔的冷红药、徐凝的二分月季。第七颗,那颗小的,会长成一架新帘。帘上不再系古舟,而是挂满今夜的露水与明晨的霞光。
到时候,您若来扬州,不必寻我。只要看见哪家的帘子在无风自动,听见帘后有人吟“柳帘如弦琼花如诗”——掀帘进去,我正煮茶等着。
朱建美(女),微信名美美与共。某科研所退休。崇仁尚雅,本真清正。作品散见于多家纸刊云刊,著有《竹西诗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