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里见乾坤
——朱强《瓷上景德》读后感
文/文瑞
展读朱强刊发于《花城》2026年第2期的《瓷上景德》,目光所及,竟似隔着纸页触到了千年窑火的余温。这篇文章不堆史料,不溺于山水风物的浅表吟咏,而是以瓷土为骨,以人文为脉,在碎瓷的冷光与窑烟的氤氲里,为一座城重构了精神的谱系,为一个地域写就了匠心的长卷。从地域书写的传承破局,到器物叙事的人文重塑,朱强以绵密的文气与深厚的史识,铺展了一幅“瓷里见乾坤”的壮阔图景,堪称当下地域风物散文的扛鼎之作。
一、地域书写:从乡愁叙事到物质文明的深掘
在当代文学的版图里,江西散文素来以“地脉沉厚”为标识,从赣南的客家风情,到赣北的山水文韵,渐渐凝成了独树一帜的“江西书写”脉络。朱强作为这一脉络中青年一辈的佼佼者,其笔墨始终扎根赣鄱大地,却绝非对地域题材的简单复刻。在《瓷上景德》中,他跳脱了过往散文常有的“乡愁铺陈”与“民俗速写”的窠臼,将目光稳稳投向景德镇——这座以瓷为魂的城池,一头扎进了物质文明与地域精神的深层掘进。
我向来以为,上乘的地域写作,当“立足一隅,胸怀四方”。朱强深悟此理,从未将景德镇仅视作一个地理坐标,而是把它当作中华文明的一个微观容器。从赣州的墟土烟火,到南昌的行云舒卷,再到景德镇的瓷土肌理,朱强的笔墨始终在“个人地域经验”与“大众情感共鸣”之间找寻契合。而最令我心生共鸣的,是他对“青色”这一中国独有的色彩意象的精妙描摹。
青色,是刻在中国人审美基因里的密码,是糅合了蓝、绿诸色的复合意涵,是华夏民族独力淬炼出的视觉文化。从帝王宫廷的御用官窑青釉,到窑工手下的寻常青花,再到民间案头的日用瓷盏,这抹青色贯穿了古今,横跨了朝野。朱强以青色为线,写尽瓷中乾坤:既有青花开窑、窑火腾升的宏阔场面,亦有窑工掌心纹路、瓷胎冰裂纹路的精微刻画,这般张力与笔力,正是对地域文化最透彻的掘进。
我曾数度赴景德镇,与那座瓷都朝夕相伴。我的一位同窗,曾在景德镇陶瓷博物馆工作,彼时他引我遍览馆中历代珍藏,带我穿行于湮没在岁月里的古窑遗址,看古窑的残痕旧迹,也近距离观摩当代匠人绘制青花的全过程。旁人总说,千年来关于青花瓷、景德镇的书写已到极致,未曾想朱强以《瓷上景德》,再次颠覆了人们对这座瓷都、对这抹青色的认知。他以瓷为切口,写的是景德镇,实则是中华民族的手工业文明史。他笔下的瓷土,不再是冰冷的矿物,而是承载着工匠世代的坚守、城市文明赓续的活载体。这般书写,超越了单纯的乡土乡愁,将地域文化抬升至文明史的高度,完成了地域写作的精神跃升。
二、器物叙事:以物见人,重构匠心精神的人文内核
器物,是人类文明最具象的表达。在传统散文里,器物多是点缀情感的意象,而朱强在《瓷上景德》中,以瓷为核心书写对象,细描瓷土开采、制瓷工序、器物流转的全过程,完成了器物文明的人文重塑,达成了“以物见人,以物见史,以物见精神”的创作旨归。
这篇文章更没有绕不开“人”与“器”的关联。他写瓷土的淘洗洁净,写拉坯的行云流水,写窑火的百炼成瓷,实则是在写制瓷工匠的执着与智慧。每一件精美的瓷器背后,都是无名窑工的汗水凝结;每一道繁复的工序背后,都是世代相传的匠心赓续。这种书写,打破了传统器物书写“重器轻人”的偏颇,将目光落向器物背后的劳动者,为器物注入了人文灵魂。这与当下倡导的“文学当扎根人民”的创作理念不谋而合——真正的文学,当关注平凡的劳动者,为他们的精神立传。
同时,朱强以器物为线索,串联起景德镇的城市发展史与中华文明的变迁史。从宋青花的初兴萌芽,到元青花的鼎盛辉煌,再到明清瓷器的百花齐放,器物的演变史,便是一部手工业文明的演进史。他书写器物时,兼顾历史的真实与文学的雅致,不堆砌史料,不妄加评判,以平和的笔触还原历史脉络,让读者在器物流转中感知时代更迭,体悟中华文明的博大精深。这种器物叙事,不仅丰富了散文的表达维度,更赋予了器物全新的时代内涵,让匠心精神在当代文学中得到了全新的诠释。
三、美学建构与文学价值:厚重与轻盈的相融相生
作为一名散文写作者,我始终认为,散文的美学在于“形散神聚”,在于情感的真挚与文气的顺畅。朱强在《瓷上景德》中,构建出独属于自己的散文美学,实现了厚重与轻盈的相融相生,既是当代散文美学的标杆,更彰显了独特的文学价值。
在文气的营造上,朱强以“行云”为笔,贯穿全篇。他的笔墨干净洗练,如流云舒展,舒缓自然却暗藏力道。写窑火的炽烈燃烧,写瓷器的温润莹润,他都能以细腻的笔触精准捕捉,以流畅的文气娓娓道来,让读者感受到自然的韵律。
在情感的表达上,朱强做到了“厚重而不滞重,轻盈而不轻薄”。他写千年窑火、城市文明、匠心精神,写独属于中国人的青色审美,主题厚重,情感真挚,却不刻意煽情。以理性的笔触梳理历史脉络,以感性的笔触抒发内心共情,让厚重的历史叙事与轻盈的抒情表达完美交融。这种美学风格,既彰显了新生代作家的创作活力,更体现了深厚的文学功底。与我以往读过的他的散文相比,《瓷上景德》多了几分沉稳与厚重,这正是其难能可贵之处。
从文学价值与地域文脉传承来看,朱强以创作实践延续了江西散文的地域特质,更实现了创新突破。我曾在赣州深耕地方史与客家文化多年,深知地域写作的核心在于挖掘独特的文化内核,而朱强以景德镇的瓷与景德的关联为切口,完成了地域文明的重构,为其他地域写作者提供了绝佳的借鉴——地域写作不应是对过往的简单复刻,而应是对地域文化的深度挖掘与创新表达,让地域文脉在当代文学焕发新生。
瓷里藏天地,笔墨见初心。朱强的《瓷上景德》,以瓷写史,以器写人,将一抹中国青写得有风骨、有温度、有气韵,既承续了赣鄱文脉,又为青年地域写作立起了新的标杆。愿他此后笔耕不辍,继续在乡土与文脉之间深耕,写出更多打动人心的好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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