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堂一唱越千年
◎王建生 中国作协会员
唐肃宗的那阵子，有个不得志的中年人“满目悲生事，因人作远游”，且一别四千里，流落入蜀门。这年岁末，他才在“万里桥南宅，百花潭北庄”捡到了一处荒地，开垦种植药材。荒地上有棵两百年前的楠树，蓬荫硕大，遮天蔽日。正低头于矮檐之下的他似乎找到了靠山，便在侄儿和朋友的帮助下，倚仗大树搭建了一爿茅屋，栽下了桃树、松树和绵竹，安顿下惊魂未定的妻儿和自己。
当时的人们万万料想不到，这人世间最平常最简陋的茅屋，居然一越千年，升华为草堂，进而成为令人景仰的杜甫草堂，成为一代诗圣的符号，给后人以文人精神的涵养。
人们叙说杜甫，可以忽略其祖籍襄阳，忽略他的出生地河南巩县，也可以不提他曾经居住过的许多地方，例如首阳山下的洞穴，等等，但不能不说成都草堂。究其原因，在于秋风卷走屋上茅草的故事很凄惨，在于《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的诗句很感人，更在于诗尾——安得广厦千万间——的呼唤。那怒吼的秋风卷走的不仅仅是草堂的茅草，更是天下寒士的居所，更是一个由盛而衰的时代。明明是痛苦的哭喊，偏作歌儿来唱，因物而人，因自然而社会，因渴望而幻想，构筑起杜甫草堂的无限风光。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时的荒坡地，如今已是杜甫草堂公园。古楠森然成行，虬枝如铁，将千年风霜铸入每一道纹理。树影斑驳间，时光的碎屑簌簌而下，沾衣不去。小径清幽，引我直向深处探去，步入一卷苍茫的史诗。我努力地回忆所读过的《杜甫传》及有关文章，穿越时光隧道，追踪诗圣的魂灵。有点遗憾，不见韦班送来的松树，也不见萧实的桃树，还有那蜀中特有的桤树。那棵大楠树呢？肯定老去了，如果健在，该有一千五百多岁，不知老妖怪会是什么眼神瞅着我们这群朝圣的今人。身边的这条小河，应该是当年的婉江，碧绿的河水里几群红鲤鱼在自由嬉戏，夹岸的水草已染上秋天的金黄。小河时而与道路并肩，相伴游人；时而首尾相顾，围出葫芦般的小岛，岛上竹叶墨绿，在秋风中频频颔首，一副温文尔雅的姿态，可以判断，那是绵竹，当年韦续送给杜诗人的高洁之品。一阵秋风送来一阵清凉，我们下身是户外运动的长裤，上身还只是在短袖上加套了件摄影背心，有点像当年的老杜——“衣袖露两肘”，但却不是“麻鞋见天子”，不是投奔肃宗讨个言官。我们要拜谒的是诗歌王国的皇帝，与李亨在位仅六年相比，老杜寿命逾千年，影响过万代。
说曹操，曹操到。真不好意思，怎敢劳您老人家大驾，亲自走出茅屋迎接。我赶紧双手抱拳，对着草堂门前的石像躬身一拜，然后，主客合影留念。熟悉了，亲近了，接下来便是深谈。
杜诗人生于官宦世家，是晋代名将杜预的后人，祖父杜审言进士及第，父亲最差也当了个县令。他本该衣食无忧，只可惜生不逢时，遇上了那连绵的人祸，历尽诸多苦难，才到中年就疾病缠身，青丝变白发。京城十年，“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他曾入宫献赋，也曾朝廷应考，可小人当道，人家不稀罕。一个河西尉，一个小参军就应付了你八斗才气，以至于生活贫困，连套官服都置办不起，哪顾得上寄居异县的老妻。本来放假省亲也正合你意，“谁能久不顾，庶往共饥渴。”尽管是百草凋零的隆冬，你顾不得寒风凛冽，手指冻僵，夜半便从长安城出发，去拾掇那一天也没有放下过的惦记。谁料，“入门闻号啕，幼子饥已卒。吾宁舍一哀，里巷亦呜咽。”丧子之痛猛于寒冬的北风，本该生长诗词之树的心灵被生生地撕裂。于是，你第一次背离初衷，挥动犀利的笔锋，写下了愤怒的诗句：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随之而来的举家迁徙流浪，过了一州又一州，天天与饥饿相伴，月月有病魔随行。好不容易到了四川，又遇蜀中局势混乱，一家人在乞讨中过日子。 “百年已过半，秋至转饥寒。为问彭州牧，何时救急难？”这是公元760年，你写给彭州牧高适求救的诗篇，怎样的急难？饥寒交迫，茅屋里揭不开锅了……难怪你如此清瘦，才50岁腮帮子就深深地凹陷。
“青袍朝士最困者，白头拾遗徒步归”。 你是走回来的，拖着沉重的步子。回来了，回来就好，这浣花江有宁静的港湾，正好泊下疲惫的旧船。天宝十五载的漫天烽火——潼关失守，长安沦陷，帝国盛世的琉璃盏砰然碎裂。这浣花溪畔的茅屋，竟是乱世漩涡中上天赐予的片刻喘息之所。安史叛军的铁蹄踏碎了盛唐的脊梁，却意外为后世留下这方孕育诗魂的圣土。不要为茅屋自惭形秽，总算可以打出杜字旗号，立下少陵招牌。也不要说这草堂寒碜，四壁篱笆顶起一架茅草，北风穿墙，雨雪透顶，可毕竟有一排数间，安得下灶堂饭桌，躺得下妻儿与老杜，还有个待客喝茶的地方。这里远离兵戈铁马的扰攘，还可亲近生养万物的大自然。这里的雨是丝线般的柔细，风轻轻地摇动树梢，燕子在山水间斜飞，杨柳枝枝弱，枇杷对对香……这里的一切，可慰藉官场的失意，也可获得吟诗诵歌的灵感。史料有载，公元759年，杜少陵携家寓居浣花溪畔茅屋，前后近四年，作诗二百多首。
当然，这里荒郊野外，孤家寡人。茅屋里，充斥着食不果腹的困境，流淌着思乡别离的愁绪。可你仍然在倾听家乡洛阳的呼唤，在眺望京城长安的灯火，还有流落他乡的兄弟。那匹感情的脱缰之马昼夜奔腾，何曾有过歇息？夜晚思家不能入睡，面对明月，忽行忽立；白天忆弟躺卧在床，望天看云，倦极而眠。“草木变衰行剑外，兵戈阻绝老江边。”可叹自己衰了，老了，此生回不了家乡，心中的如椽之笔，蘸起滔滔东逝的长江水，在天地间写下了一个大大的“恨”字！
好在四季有春天，好雨润物，和风清凉，摇醒了沉睡了一冬的土地。一夜间，桤树枝头染上绿色，地里的种子发了新芽，绵竹园里冒出了笋尖……大自然轮回到新的起点，茅屋里又有了一丝亮色。
我行走于那片茅屋，聆听穿越千年的吟诵，
“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茅飞渡江洒江郊，高者挂罥长林梢，下者飘转沉塘坳。”如今，秋高气爽，屋上的茅草整齐厚实，高大的树木童童青盖，碧碧的江水红掌清波，完全看不到当年的迹象。
“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归来倚杖自叹息。”算了，不呼叫了，也不要叹息，不就是茅草吗？
“俄顷风定云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自经丧乱少睡眠，长夜沾湿何由彻？”“何由彻” ？战乱未平，恶风又袭，连一点点晚上的安身之地也没了，一代诗圣的命运怎么就如此难堪！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文章憎命达，难堪的命运成就了草堂的诗歌，虽不达而不忘济天下，为了大庇天下寒士而宁愿牺牲自己，这崇高的人格操守，不正是草堂的熠熠光亮吗？
我站在清人顾复初的那副对联旁，望着那潇洒遒劲的鎏金书法，一字一句地念道：
异代不同时，问如此江山，龙蜷虎卧几诗客。
先生亦流寓，有长留天地，月白风清一草堂。
这副对联，如此豪情万丈，纵横捭阖，天地江山，龙蜷虎卧，月白风清……只是，在诗画般的意境中蕴含着几许讽刺，几许心酸，难不成，月白风清就必流寓草堂？就该与清贫苦难画上等号？
后半生的杜先生不仅种公田，采橡栗，劳其筋骨，而且命运多舛，心志更苦。他曾在二姑母的墓志铭中提到家世：“远自周室，迄于圣代（唐代），传之以仁义礼智信，列之以公侯伯子男。”自打出生便深深地烙下了“奉儒守官”的胎记，七岁吟诗歌，九岁临书帖，“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 且身体强壮，童心粲然，十五岁健如小黄牛，“一日上树能千回。”二十岁便开始《壮游》，“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
十年游历，饱览了秀丽雄伟的山川河流，也见识了唐玄宗连年征战开疆拓土的胜利，从少年到青年，一介儒生平添了些许豪气与狂气。在那个深秋的早晨，如同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杜诗人登上了日观峰，翘首八荒，写下了“一览众山小”的诗句。回到洛阳，便在首阳山下建起了自己的住所——“尸乡土室”。这里有祖父杜审言的坟墓，更有祖先杜预的忠骨，这两个人是杜家的荣耀，也是其后裔成人成事的榜样。写诗是杜家的传统，守官是不缀素业，年轻气盛的杜诗人从此定下了人生的理想—— “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然而，现实是黑暗的，而且很残酷，杜诗人居然一辈子没有如愿。长安十载，几次机遇错失，屡屡奸佞作祟，落得竹篮打水，贻笑大方。一次诏征考试，竟无一人上榜，李林甫反上表祝贺“乡野无贤人”。最值得炫耀的是四年后的那个正月，朝廷举行三大祭祀盛典，诗人尽其所长，献《大礼赋》三篇，深得玄宗赞赏，命其待制集贤院，结果却是煮熟的鸭子也会飞，再次不了了之。心灰意冷的诗人只得继承杜家的传统，不断地写诗献赋，终于，得了个从八品官衔“河西县尉”，一个在县令手下欺负老百姓的差事。不想“为欺凌折腰”， 遂改任参军，管理兵甲器械。熬过了玄宗时代，又寄希望于肃宗，那天的杜诗人居然脱下文人的长衫，徒步穿越两军对垒的战场，冒险投奔新主子。那惊人的勇敢感动了当朝，肃宗给了他个“左拾遗”， 这可是一生中最显赫的官职，虽然是有职无权，总算能出入朝堂。可惜，不通官道，很快被逐出京城，流浪至草堂，才在朋友严武的帮助下，做了成都尹府的检校工部员外郎，乱世中有了安宁，也算是万幸。
上下求索而无路可走，不知进退而千般纠结，是诗人隐藏在心灵深处最大的痛。一辈子游走于统治与被统治两个阵营，骨子里以维护封建统治为己任，血脉中又流淌着天下为仁的儒家道统。满以为生逢尧舜君，自己的才华尽得展示，却不知华清宫中嫔妃多，玄宗的身边并不需要葵藿天性的儒官，也无须“再使风俗淳”的作为。白天，青袍朝士出入幕府，揖手强颜迎送官吏；夜晚，乞丐“众人”（杜甫诗“生涯似众人”）回归茅屋，唉声叹气混于普通百姓之中。一只眼看到的是朱门酒肉臭，另一只眼看到的是路有冻死骨；左耳朵进的是里巷呜咽，右耳朵出的是瑶池娱乐。像孔子，疾愤于天下无道；似屈原，苦痛于国难当头。自以为很有责任担当，自以为颇富才华能耐，却原来，全是自作多情，剃头挑子一头热，一轮又圆又大的明月活活被云层遮挡！
这就是你的心病啊！草堂里的杜甫。
工部祠古朴雅致，偏西朝向，未时的太阳释放着些许温暖。诗圣端坐于大堂中央，一袭青袍，身板消瘦单薄；神情自然，面庞上涂抹着斜阳的绯红，翘起的胡子闪闪发亮。那翘胡子翘出了文人的清高，翘出了“不作河西尉”的骨气。坐石很高，人们只有仰面相视，如同欣赏大厦的梁柱。我读懂了铜像的眼神，他在说：“不着急，我的时代还没有到来，我的时代终究会到来。”
法自儒家有，心从弱岁疲（《偶题》）。杜甫以“老儒” 自诩，且儒家信念坚定。尽管守官之路漫长而且坎坷，屡屡不受待见，终其一生而看不到希望，但仍不失葵藿天性，痴心永朝皇上。明知“当今廊庙具，构厦岂云缺”， 却不愿像蝼蚁自求其穴，也无意学巢父、许由潇洒送日月。他惭愧自己为人父而不能养活儿子，却“不忍便永诀”，依然坚持去做那穷得置不起官服的朝廷命官……而唯一的排解，只能是 “沉饮聊自遣，放歌破愁绝”。安史之乱后，他对话潼关吏、石壕吏和新安吏，写下了《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等诗作，痛斥官府滥抓壮丁，描写最多的是妻离子散的啼哭：“妇啼一何苦”“老妻卧路啼”“青山犹哭声”……漫天的血与泪洒向破落凋敝的乡村和荒芜的田野，“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人生无家别，何以为烝黎”，等等。但是，为老百姓呼喊过后，杜诗人依旧维护朝廷。一面同情新婚夜别妻当壮丁的丈夫，另一面又狠下心来叮嘱：“勿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前头反对抓未成年的男丁，质问新安官吏：“县小更无丁” ？后头又转换口气，抵御胡人是名正言顺的王师，而且，当兵的地方不远，劳役也不重。甚至粉饰说军队当官的会像父亲兄长一样对待士兵，劝大家不要哭，“莫自使眼枯，收汝泪纵横”。
他不仅意笃志坚，而且爱憎分明。“疾恶信如雠”（《除草》）。“恶竹应须斩万竿”（《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五首》之四），一个除恶务尽的勇士跃然诗行之间。不仅守官奉儒，而且将儒学发挥到极致，甚至近乎偏激。儒家强调达则兼济天下，老杜要求友人当官“感时思报主”“济时肯杀身”。自己才当了几个月言官，便冒天下之大不韪，为战败的房琯上言辩护，还写信举荐良才，落得再次流浪的下场。儒家强调穷则独善其身，而老杜则“舌存耻作穷途哭”，只要有舌头在，哪怕穷途末路也要发出自己的声音，真可谓至坚至绝！
如同万世师表的孔子，杜甫这位草堂的诗人毕其一生，把改变社会的希望寄托于开明有道的君主，试图以改变君王的统治方法达到改善民生的目的，甚至变相地帮助君王奴役百姓。这种认识上的局限与其坚强卓绝的精神严重相悖，二者的结合便是不可逆转的悲剧。这是杜甫草堂的遗憾，也是那个时代的遗憾。
“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被秋风所破的茅屋吟诵出抑郁沉雄的诗文，讲述了一个个厚重的故事，堆砌成一个时代的缩影。别林斯基说，任何伟大的诗人之所以伟大，是因为他的痛苦和幸福深深植根于社会和历史的土壤里，从而成为社会、时代以及人类的代表和喉舌。明代胡震亨有言：“以时事入诗，自杜少陵始。”杜甫的伟大之处，在于他作为时代的歌手，呼吸着时代的气息，唱出了时代的最强音。朝廷一次又一次地让他蒙羞，生活一年又一年地使他窘迫，直至客死在湘江上的一叶小舟中。可是，杜诗人对生活的热情永不衰竭，这种热情来自奉儒守官的家世，这种热情成就了他的诗歌。
诗言志。诗者，灵魂也！有学者说，政治热情是杜甫诗歌的一大亮色。养不活儿子，还说我好歹还是个官儿，享受着某些特权：“生常免租税，名不隶征伐。”当个左拾遗，言官而已，仍尽职尽责。蜀中局势混乱，不得不小心侍候梓州刺史，“常恐性坦率”，实为丧家狗，亦如当年蜷缩于郑国城门下的孔丘。尽管如此，心中总有一团火。听说官军收复河南河北，多年的热情如岩浆迸发，一时欣喜若狂，忘了自己的处境，竟然吵着要喝酒庆祝，还打算“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茅屋的日子过得朝不保夕，天天企盼离开，可一听说好友严武回成都任职，“殊方又喜故人来”，才下眉头又上心头，又是一番喜悦。于是诗中的草堂又温暖起来，狗亲热了，“低徊入衣裾”； 邻里高兴了，“沽酒携葫芦……”诗人自喻松树，不计较枝叶的凋伤；欣赏桃树，馈赠花果给人间。耳闻黄鹂鸣唱，眼看白鹭起飞，前途一片光明。更有甚者，西岭的白雪，东吴的帆船，都移到了草堂的门窗前，多么美妙惬意，多么宽广博达！念中学时，学习《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翻开课本，这标题就让人难以接受，秋风卷走了屋上的茅草，因为漏雨而无法熬到天亮， 应该是哭之嚎之都来不及，还哪能歌之？细细品读之后，才懂得其中道理：不歌，安能有广厦千万间的梦幻和庇寒士而死自己的仁德。此时的歌，是黑暗对光明的呼唤，是窘迫对美好的向往。人们为什么喜爱杜诗，杜甫为什么能成为诗圣？因为他的幻想、他的呼唤、他的向往，突破了旧人文的思想境界，他的诗给天下寒士以希望。
暮色渐浓，草堂在秋风中静默如偈。这茅檐所覆盖的，是千年悲悯铸成的诗魂，在岁月长河中愈发沉郁深广。草堂一唱，果然穿越千年，在竹涛溪声中永恒地回响。
（作于2016年秋，发于《四川文学》2018年第8期）
行走中的王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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