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苏延清
据说成都是一座三千年城址未迁、城名未更的城市。这座城市如同一枚被时光反复摩挲的古玉,温厚的光泽里,藏着岁月沉淀的笃定。
丙午年春节,年近花甲的我竟也追了回假日游的时髦,携一家三代六口自驾入川。长路漫漫,两个孙女都还年幼,耐力有限,六天行程尽数淹没在春节的人潮里,看山看水便如隔雾观花,那些心心念念的景致,有些只是眼底掠得些零碎残影,整趟旅途都像一场朦胧的春梦。
归来已逾一月,奇怪的是,当时那些隔雾般的片段,却在记忆里渐渐清晰起来:蜀山的青黛如染,蜀水的灵动似诗,国宝熊猫抱着竹子啃食的憨态,巷陌深处飘来的麻辣烟火……它们像檐角滴落的春雨,轻轻叩着心扉,催我写下些什么,为这趟曾如雾里看花的旅程,烙下一枚温润而清晰的印记。
01
青城山中,寻得古意与清欢
正月初三的阳光,是新年里最慷慨的馈赠。上午十点,我们从广元霖泽卡尔温泉酒店出发,车窗外的川北平原正慢慢掀开春的面纱。连绵的山峦在云雾里若隐若现,像水墨画里若隐若现的晕染;田野里的麦苗刚抽出嫩绿,风一吹便漾起细浪;偶尔掠过的村庄,白墙黛瓦嵌在浓绿里,把时光拉得又轻又长。
下午两点,我们住进青城山脚下的华轩温泉酒店。稍作休整,便迫不及待驱车向后山去——那里藏着泰安古镇,藏着五龙沟的灵秀。
车刚停稳,古镇的青石板路就把我们牵进了旧时光。青瓦白墙的屋舍顺着山势铺开,木质门窗上的雕花被岁月磨得发亮,每一道纹路都像在诉说往事。街边的店铺飘着香气,叶儿粑的甜、老腊肉的咸、盖碗茶的苦,混着竹编手工艺品的清冽,把空气酿成了一坛陈酒。
我在古泰安寺前的古树旁站了许久。几棵楠木和银杏已在这里站了数百年,最老的那棵银杏,树龄竟有八百余年。它的枝干遒劲如铁,树皮皲裂处积着厚厚的青苔,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都刻着光阴的故事。阳光穿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风一吹,影便跟着晃,仿佛能听见树叶沙沙地说着:“你来啦,我等你很久了。”
从古镇出来,沿着石阶往五龙沟走,空气里的负氧离子忽然浓得化不开。溪涧流水宛如流动的翡翠,时而在石缝间叮咚作响,时而在浅滩上铺开镜面,把两岸的青山、绿树、白云都揽进怀里。溪边的石头奇形怪状,有的像缩着脖子的乌龟,有的像展翅欲飞的雄鹰,还有的被水流打磨得圆润光滑,像被谁精心擦拭过的玉。
资料里说,这五龙沟藏着不少“宝贝”。天麻、杜仲、黄连这些名贵的中药材,就长在路边的草丛里;猕猴、松鼠、野兔时常从树林里窜出来,见了人又“嗖”地一下钻回去,只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我们沿着沟走了许久,直到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才恋恋不舍地往回走。
晚上在古镇吃了顿地道的川菜,麻辣鲜香的滋味在舌尖炸开,品尝这难得的人间美味,回到酒店泡进温泉,温热的水漫过肩头,洗去了一天的疲惫。窗外的山影在夜色里沉默,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什么叫“偷得浮生半日闲”。
02
熊猫苑里,邂逅国宝的憨态
正月初四的阳光,比前日更添了几分柔腻,像被巧手揉碎的金箔,洋洋洒洒铺在地上。怕景点限客扫了兴,天刚亮我们便从青城山脚下动身,直奔都江堰的中华大熊猫苑。车还未抵目的地,远远就见路边车水马龙,攒动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向苑区——原来不止我们,天南地北的游客都想在新年里,带着孩子赴这场与圆滚滚国宝的约会。
坐上观光车往山上去,风里裹着清甜的竹香,像把整个竹海都揉进了风里。车在半山腰停下,我们顺着步道往下逛,每到一处熊猫馆,人群里总会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那些大熊猫才不管外面的喧嚣,只顾把日子过成慢悠悠的诗。有的四仰八叉地躺在树枝上晒太阳,圆滚滚的肚子像揣了只蓬松的皮球,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有的抱着竹子坐在地上大快朵颐,咔嚓咔嚓的脆响隔着老远都清晰可闻,那专注的模样,仿佛手里捧着的是世间最珍贵的珍馐;还有的在草地上撒欢打滚,滚着滚着突然一个趔趄翻了跟头,懵懵地愣几秒,又晃晃毛茸茸的脑袋,继续乐此不疲地翻滚——那憨态可掬的样子,把两个小孙女逗得直拍手,奶声奶气地喊:“爷爷、奶奶快看,大熊猫好可爱呀!”
我站在围栏外看了许久。一只熊猫正抱着树干努力往上爬,爬两步滑一下,摔下来也不气馁,坐在地上舔舔肉垫,晃了晃脑袋又继续尝试。阳光落在它黑白相间的绒毛上,像给它披了件泛着柔光的绒外套。忽然想起几十年前亚运会的吉祥物“盼盼”,那只举着金牌的熊猫,曾是无数中国人的集体记忆。下山时果然看到一块石碑,上面刻着“英雄的父亲”,原来“盼盼”不只是深入人心的吉祥物,更是熊猫界的“英雄”——它繁育了众多后代,为大熊猫的保护事业立下了汗马功劳。石碑前围着不少人,有人拍照留念,有人轻声讲述着“盼盼”的故事,阳光落在石碑上,那几个字竟也透着暖暖的温度。
离开熊猫苑前,我们在纪念品商店里挑了些小物件。两个孙女各抱了一只软乎乎的毛绒熊猫,我选了一本熊猫画册,封面上的熊猫歪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睛满是天真。走出苑区时,我们请一位游客帮忙拍了张全家福,照片里的两个孙女笑得眉眼弯弯,怀里的毛绒熊猫,仿佛也跟着一起咧嘴笑呢。
正月初四的午后,我们驱车往都江堰赶。离景区还有一公里,车流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儿子索性把车停在路边的停车场,我和老伴儿沿着江边步道,一步步往景区挪。可到了门口才傻了眼——前一天的票早已售罄,春节的成都,连这千年古堰都成了“抢手货”。无奈之下,我们只能登上南桥,隔着滔滔岷江,遥遥望向那座藏着千年智慧的水利奇迹。
南桥的风裹着江水的潮气扑面而来,吹得人头发乱舞,衣袂翻飞。脚下的岷江像一条挣脱了束缚的黄龙,从岷山深处奔腾而来,浑浊的浪涛拍打着江岸,发出震耳的轰鸣。直到看见江面上那道横亘千年的鱼嘴分水堤,我才忽然读懂了手机里存着的那些图文资料:公元前256年,李冰父子带着蜀地百姓来到这里,他们没有筑起高耸的大坝,而是用当地盛产的竹子编成长笼,塞满沉甸甸的鹅卵石,一层层堆砌在江心,便造出了鱼嘴、飞沙堰和宝瓶口这“三驾马车”。
这三个看似朴素的工程,却像三位忠诚的老者,守了成都平原两千多年。鱼嘴像个公正的判官,将岷江劈成内江和外江,外江泄洪排险,内江引水灌田;飞沙堰是个精明的管家,洪水来时自动“开门”泄洪排沙,枯水期又默默“关门”蓄水保灌;宝瓶口则像个精准的闸门,把水量掐得恰到好处,让成都平原的土地永远浸润在水润的滋养里。
难怪古人说“水旱从人,不知饥馑”,难怪成都平原成了沃野千里的“天府之国”。站在南桥上,看着江水在鱼嘴前一分为二,我忽然懂了:李冰父子不是在“治水”,而是在“顺天应人”。他们没有试图用蛮力征服自然,而是顺着水的性子,给汹涌的岷江找到了一条最温柔也最有效的出路——这大概就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智慧:顺应自然,天人合一。
这次都江堰之行,虽然没能走进景区,可站在南桥上遥望的那一刻,两千多年前的画面仿佛在眼前鲜活起来:李冰父子站在江边,手里攥着粗糙的图纸,百姓们扛着竹子、背着鹅卵石,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脸颊往下淌,却个个笑得眉眼舒展。他们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能让子子孙孙受益千年的大事。江风再次吹来,带着江水的腥甜气息,我忽然明白,都江堰早已不是一座冰冷的水利工程,它是刻在大地上的史诗,是中国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精神图腾,每一缕江风里,都藏着跨越千年的智慧回响。
正月初五的成都,依旧是人山人海。前几天的奔波让家人有些疲惫,他们躺在宾馆里不愿起来,我却不甘心——来成都怎能不去武侯祠?于是我独自打车,往那座藏着三国故事的祠堂去。
武侯祠的入口处早已排起了长队,我跟着人流慢慢往前挪,心里竟有些激动。终于进了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块“明良千古”的匾额。这四个字写得苍劲有力,像一把剑,直刺人心。“明君良臣,千古垂范”,刘备和诸葛亮的君臣相得,大概是中国历史上最动人的故事之一。穿过二门,刘备殿里的塑像庄严肃穆,关羽和张飞分立两侧,仿佛还在守护着他们的大哥。
我在《唐碑》前站了很久。这块刻于唐元和四年的石碑,被称为“三绝碑”——裴度的文、柳公绰的字、鲁建的刻,每一样都是绝世珍品。碑文里写着诸葛亮“事君之节,开国之才,立身之道,治人之术”,字字句句都透着敬仰。阳光落在石碑上,那些刻了千年的文字竟像是活了过来,我仿佛能看到裴度挥毫泼墨的样子,能听到鲁建镌刻时的叮叮当当声。
文臣武将廊里,十四位文臣和十四位武将的塑像依次排列。庞统的儒雅、赵云的英武、马超的勇猛……每一尊塑像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开口说话。廊柱上的楹联写着:“鞠躬尽瘁兮诸葛武侯诚哉武,公忠体国兮出师两表留楷模。”我站在《出师表》的石刻前,轻声念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忽然鼻子一酸。岳飞手书的字迹龙飞凤舞,像一团燃烧的火,把诸葛亮的忠义和岳飞的悲愤都揉在了一起。
三义庙里,刘备、关羽、张飞的塑像还是年轻时的模样。他们身着布衣,并肩站在一起,眼神里满是意气风发。“桃园三结义”的故事,中国人听了千年,可站在这三尊塑像前,我才忽然懂了“忠义”二字的分量。那不是书本里的故事,而是刻在中国人骨血里的信仰——是朋友间的一诺千金,是君臣间的肝胆相照,是面对困境时的不离不弃。
走出武侯祠时,阳光正好。祠堂外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叫卖声、谈笑声、汽车喇叭声混在一起,像一首热闹的交响曲。可我耳边还回荡着《出师表》里的句子,眼前还浮现着那些文臣武将的身影。原来三千年的时光,并没有把那些故事冲淡,它们就藏在这些古旧的建筑里,藏在这些斑驳的石碑上,等着每一个来寻的人,轻轻触摸。
依依不舍地告别武侯祠,我轻招一辆出租车,朝着那充满烟火与诗意的宽窄巷子疾驰而去。“不去宽窄巷,等于没到成都”,这句在旅人中口口相传的话语,宛如一串神秘的魔咒,轻轻撩拨着每一个踏上成都土地之人的心弦,勾着他们不由自主地奔赴这场与宽窄巷子的约会。
正月初五,阳光带着几分慵懒洒在蓉城的大街小巷。此时的宽窄巷子,早已被如潮的游客填得满满当当,热闹非凡。我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缓缓向里挪动,入口处那“宽窄”两个红色大字,在青砖黛瓦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而张扬。它们仿佛是宽窄巷子热情的使者,张开双臂欢迎着每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不少人兴奋地举着手机,对着这两个字“咔嚓咔嚓”地拍照,试图将这具有象征意义的瞬间,连同自己灿烂的笑脸,一同定格在这美好的时光里。
在巷子口,我走进一家古色古香的小店,精心挑选了几盒包装各异的“宽窄”牌香烟。这些香烟,不仅仅是简单的烟草制品,更像是宽窄巷子给予我的独特印记,承载着我在这里“到此一游”的美好回忆。
宽窄巷子由宽巷子、窄巷子、井巷子三条平行的街道组成,是清朝满城仅存的遗址。青石板路被踩得发亮,两旁的四合院保留着川西民居的特色,灰瓦、白墙、木窗,每一处都透着古朴。可巷子里的热闹,却和古朴的建筑形成了奇妙的反差。
宽巷子里,一家茶馆的竹椅上坐满了人。盖碗茶的热气从青花盖碗里冒出来,混着川剧变脸的锣鼓声,把空气搅得热气腾腾。我凑过去看变脸,演员的脸像变魔术一样,一会儿红、一会儿蓝、一会儿黑,引得观众阵阵叫好。
窄巷子里的文创店铺里,摆着各种成都特色的小玩意儿——印着熊猫的书签、绣着蜀绣的手帕、刻着宽窄巷名的印章,每一样都透着巧思。井巷子里的小吃摊前,飘着各种香气:糖油果子的甜、三大炮的糯、钟水饺的辣,还有叶儿粑里裹着的芽菜香,把人的馋虫勾得直打转。
我在一家采耳铺前停了下来。师傅戴着头灯,手里拿着细细的工具,正给一位游客采耳。游客闭着眼睛,脸上带着舒服的笑意,仿佛正在享受一场极致的按摩。旁边的桌子上摆着一排工具,镊子、耳勺、鹅毛棒,在灯光下闪着银光。我忽然想起成都人的生活,他们总能在忙碌里找到悠闲,在喧嚣里寻得宁静——就像这采耳,明明是件寻常事,却被他们过成了一种享受。
走到巷子深处,我在一家老茶馆里坐了下来。点了一碗盖碗茶,看着茶碗里的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像一朵盛开的花。茶馆外的人来人往,孩子们的笑声、商贩的叫卖声、远处传来的川剧声,都成了背景音。我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苦里带着甜,涩里藏着香——这味道,像极了成都的生活,烟火气里藏着诗意,热闹里透着从容。
六天的成都之行,像一场梦。
归来一月有余,每当想起成都,耳边就会响起巷子里的叫卖声,眼前就会浮现出熊猫打滚的模样,鼻尖还能闻到盖碗茶的香气。我忽然明白,成都的魅力,从来不是那些宏大的景点,而是藏在烟火里的温柔——是青城山脚下的温泉,是熊猫苑里的笑声,是南桥上吹来的风,是武侯祠里的石碑,是宽窄巷子里的一碗盖碗茶。
此次成都之行,虽满载美好回忆,却也留下了诸多的遗憾。因种种缘由,我未能踏足杜甫草堂,亲身感受诗圣“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那忧国忧民的赤诚情怀与广阔胸襟;也无缘前往剑门关,亲眼目睹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浑天险,领略大自然鬼斧神工与历史风云交织的壮丽。
然而,成都的魅力已深深烙印在我心间,我坚信,自己定会再度归来。或许是在某个草长莺飞、繁花似锦的春天,又或许是在某个金风送爽、层林尽染的秋天。再次来到成都,我要轻轻触摸草堂的一砖一瓦,让指尖传递历史的温度;漫步其间,用心聆听诗圣留下的千古绝唱,与岁月深情对话。
那时,我还会前往青城山,沿着蜿蜒的山径悠然漫步,沉醉于那清幽静谧的氛围,感受道家文化的深邃与神秘;再去探望那些憨态可掬、圆滚滚的熊猫,看它们或悠闲进食,或嬉戏玩耍,萌态尽显,治愈每一寸疲惫的心灵;还要登上南桥,迎着微风,任思绪飘荡,看河水悠悠流淌,感受这座城市的宁静与惬意;走进宽窄巷子,寻一处静谧角落,品一碗盖碗茶,在袅袅茶香中,品味成都的慢生活,感受那份独有的温柔与闲适。
因为成都,这座充满诗意与烟火气的城市,有我魂牵梦绕、难以忘怀的温柔。
丙午春月于定西
作者简介
苏延清 高级教师,甘肃省骨干教师,定西市作家协会会员,定西市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员。多篇散文、报告文学、杂谈、小小说散见于省内外报刊。主编了多部地理教学参考资料,被多家报刊聘为特约撰稿人,著有文学作品集《走过大山的脚印》。2019年9月开始,主持公众号《西岩茶座》,目前运行1000多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