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辞
文\李麒麟


四月未央，
你便来了。


不是一朵一朵地开，
而是一场一场地逃。
像是被囚禁了整个冬天的秘密，
终于找到出口——
漫天，漫地，
漫过屋檐，漫过眉梢。


你是春天最轻的骨头，
却是人间最重的乡愁。
风往东，你往东；
风往西，你往西。
你没有方向，
因为方向本身就是束缚。


落在肩上，是白的；
落在水里，是浮的；
落在掌心，还没来得及看清，
就被呼吸吹走了。


有人怨你，
说你迷了眼，堵了鼻，
说你是一场温柔的灾难。
你不辩解，
只是飘，只是落，
只是在每一寸空气里，
写下：我在。


你是树的遗言，
还是花的替身？
你既不结果，也不留香，
只凭一身白，
就敢与整个春天叫板。


我看见你钻进老人的白发里，
再也不出来。
我看见你扑进孩子的笑声里，
转瞬就化了。
我看见你贴在窗玻璃上，
像一封没写完的信——
收件人：来日。
寄件人：方长。


柳絮啊，
你让我想起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轻飘飘的，却有千钧重。
明明就在嘴边，
风一吹，就散了。


有人把你比作雪，
可雪有来处，你有归途吗？
从天上来，到地上去，
中间这一段，
叫作：人间四月。


你飘你的，
我走我的。
可走着走着，
我的头发也白了。
不是老了，
是被你染的。


罢了，罢了。
你且飘你的。
反正春天总要过去，
反正明年你还会来。
反正——
人间这场雪，
不下在冬天，
就下在心里。


四月未央，
柳絮未央。
我站在风里，
不敢开口——
怕一说话，
自己也成了絮，
飘向不知名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