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圆照以博观 披文以入情
——读郑秉多《思想艺术论》
杨焕亭
美国著名批评家M·H艾布拉姆斯说:“优秀的文学批评不在于强调自己的正确性,而在于它对个别艺术作品特性的洞察其广度、准确性和连贯性如何。”郑秉多先生的《思想艺术论》就是一部以马克思主义理论奠基、以科学审美精神为支撑,以“正直和骨气”为品格的文学批评论著。作者对作品与时代的理论透视、作品与审美的精到阐释、作品与人品的深刻解析,不仅向读者传达了作品的思想价值、美学价值和艺术价值,更体现了一位严谨的文学批评家敏锐的时代触觉、前沿的艺术思维和深厚的知识学养。联系到当下批评失语、品格失身和文心失守的种种倾向,先生的坚守和创新对于重建文学批评价值,回归文学批评本位,促进文学生态健康发展无疑有着积极的现实意义。
理论自觉奠基,构成郑秉多文学批评的坚实立足点。文学批评家的理论自觉,当然不是指那种用了理论去套作家作品的教条行为。在本质上,它是指批评主体对作家作品的价值立场、艺术视角和话语系统构建的清醒认知。这在郑秉多先生的文学批评实践中,不仅有着强烈的自主性,而且有着鲜明的选择性; 既有着哲学层面的理性烛照,又有着美学层面的剖毫析芒;既有着马克思主义的鞭辟近里,又有着传统理论的鉴古照今;既有着创新意义上的因会发明,又有着绳愆纠缪的匡正除蔽。于是,我们就从《一座经受时间检验的文学丰碑》中读出作者运用“事物的的发展,不是重复以往的阶段,那是另一种重复,是在更高基础上的重复(否定之否定)……”的马克思主义辩证法分析著名作家张俊彪作品中人物命运的理论睿智,从《启迪灵魂哲思录》中读出他对恩格斯阐释的“倾向性应当从场面和情节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而不应当把它特别指点出来”和“作者的见解愈隐蔽,对艺术作品来说就愈好”的艺术规律的遵循及其创新性的理解。作者在肯定这些经典论述的科学性的同时,结合张俊彪《曼陀罗》的创作实践,强调了现实主义在21世纪的新发展,指出:“世界政治、经济、文化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人文精神不断寻求新的取向,作为文学艺术家,对社会的感触认知也有深刻变化。”用了这样观点去读《曼陀罗》,就从中发现了作家“体验一种崭新的人生感悟,享受一种别样的回味和咀嚼时的甘甜的温情”的艺术珠玑,这种遵循马克思主义认识论科学的鉴赏思维,铺垫起郑秉多文学批评的理论高度。正如恩格斯所说:“历史从哪里开始,思想进程也应当从哪里开始,而思想进程的进一步发展不过是历史过程在通向理论上前后一贯的形式上的反映……”
然而,在我看来,郑秉多十分难能可贵的还是对原著中所蕴含的传统文化亮点的发掘和梳理,从而为读者提供了一条抵达审美通感的通道。在《美轮美奂说人生》一文中,对于张俊彪在刻画人物命运时所持的“把审美看做一个圆体,宇宙是一个无限的圆,大自然是一个圆,人生也是一个圆”的审美视角,作者从古希腊哲学和中国古代传统哲学两个方面进行论证,寻求其在世界观上的契合点。指出:“这个思想正契合了古希腊哲学家关于‘一切立体圆形中最美的是球形……”的观点,并且进一步延伸到《周易》“圆满”美学。当然,这种烛照在郑秉多的批评实践中,始终贯穿着一种“去伪存真”的科学精神。例如在分析作家在作品中借助于“宗教”文化“觉自觉他”来刻画人物命运“动物性——人性-——神性”交替幻化的艺术手法时,他特别强调:“我们千万别从作者借用的宗教文化、魔幻的表现手法上,误读了他的美学宝藏”,特别强调它的核心在于“使人们能够从物欲横流、人心倾轧、尔虞我诈中解脱出来。”不惟对张俊彪的作品是这样,一部《思想艺术论》所涉及的十数位作家,都留下郑先生终铿锵而坚实的理论探索脚步。他运用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中的爱情观透视《主角》一书的爱情叙事,让我们强烈地感受到理论经典的永恒力量。这种生活逻辑、哲学逻辑与艺术逻辑的统一,体现了先生“抓住事物的根本”的思维锐性。多年前,我在为一位作家作品撰写的的评论中认为,所谓“神性”,就是一种超我的“人性”,它代表着作为“此在”的人的“内宇宙”与“外宇宙”交融的新高度。“理论的真正力量在于它能够开启对话,让不同的视角在理解中相遇。”(伽达默尔语)
时代自觉观照,支撑起郑秉多文学批评的前沿视角。匈牙利著名文学批评家卢卡奇说:“文学作品的美学本质和美学价值以及与之相关的它们的影像,是那个普遍的和有连贯性的社会过程的一部分。”南北朝时期的文论家刘勰更是深刻地指出:“文变染乎世情,兴废关乎时序。”如果说,文学是每一个时代情绪最凝练的表达,那么,作为批评家的郑秉多从文学与时代的关系切入去评判一部作品的价值,就是抓住了“一切文学都是时代心声”这一艺术逻辑的核心环节。无论是对于张俊彪作品的解读,还是对于高小莉作品的鉴赏;无论是走进陈彦的艺术世界抑或是与作家杨若文作艺术视域的对话,时代始终是作者的聚焦点。如作者在点评高小莉《时代与梦想》一文时,审美的目光首先从作品与时代的关系切入,为自己寻找了一个解析的着力点,“任何一部优秀的作品,都是时代的先声,用时代呼唤解析作品,用作品思想观照时代。只有这样,才能准确地评估作品现实意义。”由这个基点出发,作者分析的笔触伸向作家选材、叙事和刻画人物的艺术动因,认为把主人公一生奋斗的秘笈呈现在世人面前,从而在时代的历史进程中竖起了一座“时代与梦想”的丰碑。并且进而将之提升到“我是谁,我在哪里”的生命哲学高度,这样,主人公的价值不仅在于以自己的生命实践承载了中国精神,更成为时代追梦人“的一个靓丽的坐标。”应当说,这样的解读,紧扣时代的主题,真正触及读者的现实关注。
作为一个有使命感和责任感的批评家,他的评论还在于不仅要有为时代插标立记的前沿意识,更有着敢于触及时代“痛点”的胆识和勇气。读《思想艺术论》,会强烈地感受到,作者之所以采取选择系列化的批评结构,正是出于对张俊彪贯注在《幻化》、《曼陀罗》中文化和精神批判的价值关注。作者不止一次地在不同的文章中分析《幻化》中张俊彪对霍士斌、何人杰、黎可夫三位主人公的命运历程的叙述,正是基于对我们党前途命运的魂牵梦萦的忠诚。当他将张俊彪的《幻化》置于工业文明高度发达,“自动化思维方式的桎梏,物质世界的挤压”的背景下考量时,就从中感受到作家对“信仰缺失”,陷入马克思和海德格尔所说的“现代人无家可归”的精神漂泊的漫漫忧思,倾听到作家对重构精神家园的深情呼唤。在郑秉多看来,这样的作品比那些粉饰太平、回避矛盾、“六经注我”的作品更具时代价值。特别是他将《幻化》三部曲置于“改革开放”的新形势下去评价,就十分深刻地强调:“张俊彪塑造的三个典型……身上表现出的各种做派,和共产党的崇高宗旨格格不入”,并由此引发出他对文学时代使命的深论:“一般而言,文学艺术家社会使命是把脉发现社会的‘病灶’,而政治理论家的使命是拿出‘刀子’根治‘病灶’。”正如法国存在主义作家萨特所说:“文学批评不是一种判断,而是一种介入,批评家要通过自己的解读,让作品的意义在当下复活。”
审美自觉铺底,激发郑秉多文学批评的艺术灵感。恩格斯在《致斐·拉萨尔》的信中说:“我是从美学观点和历史观点,以非常高的、即最高的标准来衡量您的作品的,而且我必须这样做才能提出一些反对意见,这对您来说正是我推崇这篇作品的最好证明。”这是说,是否具有美学的、历史的观点,是检验一个合格的批评家的“价值标尺”。读《思想艺术论》,不只是欣赏作者对作品的评论和鉴赏,也可见郑秉多对文学前沿生态的熟稔于心,对艺术美学的烂若披掌。一是发掘作家思维的亮点。他从《曼陀罗》中读出了作家打破传统现实主义叙事方式,“在表达方式上集现实主义、浪漫主义、魔幻主义和意象主义于一体”的求新求异,从而与作家“真正称得上文学艺术的……必定是完全崭新地构建起来的一种主体审美体系”的艺术思维达到了审美焦点上的契合。二是彰显作品的看点。作者以现实主义“再现典型环境下的典型人物”的理论视点,从人性美学、心理美学、爱情美学等不同侧面分析了著名作家陈彦《主角》中忆秦娥、楚嘉禾、米兰、周玉枝等艺术形象不同的性格特征、心理特征,从而夤演出迥然相异的人生命运和爱情结局,并且将之升华到这些典型性格、典型人物所承载的故事“是对现实婚姻爱情更集中、更普遍、更典型的反映,有极强的现实意义”社会价值高度,与对张俊彪《幻化》中三位人物的释读达到了异曲同工的艺术效应。三是揭示作家成就作品的支点。在郑秉多看来,作家的人品与作品是相为内外表里的一对范畴。“人品决定作品”是一条恒定的艺术规律。因此,他在评说作家作品时,十分注意将读作品的分析建立在对作家人格和道德的追溯上。他在追述了张俊彪的文学履历后特别指出其之所以在“后来文学创作道路上能结出丰硕的成果”的三点因素:“首先,有一棵恤弱慈悲之心。”“第二,他有超乎寻常的刻苦毅力。”“第三、高超的悟性和非同寻常的灵感。”这样的总结,不惟丰满了读者对张俊彪艺术实践的理性认知,更为今天在文学道路上跋涉的青年朋友们树立了一个为人为文的典范。“文学批评应该关注文学的内部研究,即作品的结构、韵律、意象等审美要素……”(韦勒克语)
读罢郑先生的宏卷,掩卷沉思,欣慰之余略有微憾,收入文集中主要还是对作家和作品的具体评述,今后,若能就当前文学现象做一些宏观上的扫描和评析,那一定是另外一种“举手可近月,前行若无山。”的恢弘气象和“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鸿远凝虑了。
我怀着热切的期待!
2026年4月于咸阳梅轩

【作者简介】
杨焕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咸阳师院兼职教授、陕工职大客座教授,美誉研究中心特聘专家、咸阳市政协特聘专家、华侨出版社《学术视界》杂志编委、咸阳市作家协会原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