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问张贤亮
【谨以此文献给伟大的作家、西部影城奠基人张贤亮】
张贤亮先生的一生,本身就是一部跌宕起伏的传奇。1936年,他出生于江苏南京一个名门望族,童年随家眷避战乱迁至重庆、上海,最终定居宁夏。本该前程似锦的他,却在1957年因发表诗作《大风歌》被错划为“右派”,从此开启了长达22年的劳教、关押与流浪生涯。直到1979年才得以彻底平反。然而,正是这穿透灵魂的苦难,成就了他厚积薄发的文学喷发——1980年代,他以《灵与肉》《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等作品震动中国文坛。凭借深厚的文学造诣,他不仅荣获了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庄重文文学奖等重要奖项,其作品更被翻译成30多种语言在世界各地出版。在文坛上,他先后担任了宁夏文联主席兼作家协会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等重要职务,成为当代文学史上举足轻重的领军人物。
2007年的风,似乎还吹拂在贺兰山下的黄土墙上。那一年,笔者时任中央某报纸主编,受资深媒体人安永成邀请,与同事王士文,以及中国人民大学来报社的实习生彭娟一起,专程远赴宁夏镇北堡西部影视城。彼时,正值影城拓宽发展思路、谋求突破的关键期,在这片他亲手“出卖荒凉”建起的古堡里,我们与这位享誉全国的著名作家、西部影城奠基人相对而坐。那场深度对话,留下了极其珍贵的一手专访资料,也成了我们心中难以磨灭的文化记忆。要知道,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国电影正处于摆脱戏剧化、走向实景拍摄的转型期,第五代导演们正苦于寻找能承载厚重中国历史与大西北苍凉气质的真实外景地。张贤亮正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中国电影美学转向的时代风口,才毅然投身于此。
时光倏忽,一瞬已是十九年。2026年4月16日,笔者再次踏上镇北堡这片热土。黄土依旧,残垣如昨,只是当年那个在荒滩上挥斥方遒、笑谈“出卖荒凉”的智者,已经离开我们十二载了。斯人已逝,风骨长存。如今的原镇北堡西部影视城仍沿用本名深耕文旅,岁月流转,初心未改。为了不使这份珍贵的文献蒙尘,为了重温其文心风骨与文化担当,本文特完整整理当年独家专访原文,郑重刊发。这不仅是对先贤的深切缅怀,更是对西部文脉的一次深情回望。
第一问
记者:您前半生受尽苦难坎坷,回首往事,苦难到底是耽误了您,还是成就了您的文学人生?
张贤亮: 苦难耽误了我的青春,却磨砺了我的人生。我年轻时被打成右派,历经二十余年劳教、监禁,甚至曾流落街头乞讨度日,什么罪都受过。很多人被苦难压垮了,心里充满怨气,一辈子走不出来。我不一样,我把所有苦难都沉淀在心里,化作生活阅历,化作人生感悟。正因为吃过苦,我才懂底层百姓,懂人间冷暖,懂世道人心。我的小说、我的人物,全部来自真实生活。没有那段苦难岁月,就没有《灵与肉》《绿化树》,更没有我的今天。所以说,苦难没有毁掉我,反而成全了我的文学道路。
第二问
记者:大家都说文人该专心写作,不该经商办景区。您当年借钱办西部影视城,外界议论很多,您后悔过吗?
张贤亮: 我一点都不后悔。作为宁夏作协主席、中国作协主席团委员,我始终认为,文人不是只会写字、只会清高。我是作家,也是个有现实责任感的人。当年宁夏镇北堡一片荒凉,没人管、没人用,荒在那里几十年。我没有要国家一分钱,以个人版税抵押结合集资筹得资金,自己担风险,把荒凉变成景区,把戈壁变成风景。我不是为了赚钱,我是为了把西部文化做起来,让全国看见宁夏,让世界看见西部。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做事光明正大,对地方有益,对文化有益,我心里踏实。
第三问
记者:天天忙影视城的大事小事,费心费力,会不会耽误您写小说、影响文学创作?
张贤亮: 不耽误,反而更充实。我白天管影视城,晚上静下心来读书写作。从建影视城到现在,我一本接一本写书,《我的菩提树》《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等长篇小说、散文集,全部按时完成,创作产量一点不比别的作家少,《灵与肉》《肖尔布拉克》更是斩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我天天接触各行各业的人,眼界更宽,生活底子更厚,写出来的东西更接地气。心定得住,笔下才有力量,做事越多,我写作的底气反而越足。
第四问
记者:当初一片荒凉戈壁,没人看好,您为什么敢下决心,把全部身家投进去建影视城?
张贤亮: 别人只看见荒凉,我看见的是文化。镇北堡有大漠、有古堡、有西北独有的苍凉气质,拍电影再合适不过,全国找不到第二处这样原汁原味的西部外景地。我懂文化、懂审美、懂影视需要什么,我看准了,就敢干。当时风险很大,压力很大,但我咬牙坚持下来了。后来《红高粱》《大话西游》《新龙门客栈》《黄河谣》《黄土地》等经典影片都在这里取景拍摄,影视城越做越大,越做越有名。事实证明,我当初的眼光没错,我当初的坚持值得。
第五问
记者:现在影视都走数字化、虚拟拍摄,实景拍戏越来越少,您对影视城以后的转型发展,有什么长远打算?
张贤亮: 我看得很远,实景拍戏以后肯定会减少,科技代替实景,这是大势所趋。但西部文化不会过时,西北民俗不会过时。我下一步就要在这里建一座大型中国民俗文化博物馆,把西北老民俗、老手艺、老风情全部保留下来,永久展示。西部影城牌子不变、名气不变,以后不光拍电影,更要做文化传承。我要把这里打造成一座百年文化地标,留给后人,留给西部,留给中国。
【斯人远去 荒凉已成丰碑】
十二载春去秋来,当年那场对话的余音,依然在两座古堡的残垣断壁间回荡。
回望这五问五答,字字见本心,句句见风骨。张贤亮先生的一生,是一场何等壮阔的文化突围:前半生,他以笔为刃,将二十余年的炼狱之苦化作震撼时代的文学巨著,他的《绿化树》《我的菩提树》《习惯死亡》等代表作深刻探讨人性与时代,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后半生,他偏要“出卖荒凉”,以区区70万元微薄资本起步,在戈壁滩上硬生生砸出了一个令人惊叹的文化帝国。
如今,这片曾经“没人管、没人用”的荒凉之地,早已兑现了他当年“留给后人、留给中国”的诺言。 数据是最好的见证:当年70万起家的西部影视城,如今固定资产已高达10亿元,连同无形资产及品牌价值更是突破15亿元大关。回望中国电影史,当第五代导演带着对“中国西部片”的极致追求四处寻根时,是镇北堡的两座废堡为他们提供了最完美的天然影棚。这里不仅顺应了中国电影美学走向苍凉雄浑的时代巨变,更直接参与缔造了中国影视的黄金岁月。迄今为止,这里已累计拍摄了近200部影视作品,不仅孕育了《红高粱》《大话西游》《新龙门客栈》《黄土地》等经典,更拍摄了《贺龙》《李先念》等极具时代影响力的重大革命历史题材影视剧。镇北堡,当之无愧地成为了“中国电影从这里走向世界”的东方好莱坞。
更令人感慨的是,这片黄土地堪称中国影视界的“造星梦工厂”。 在这近200部光影长卷中,无数顶尖影视巨星在这里留下足迹,自此走向事业的巅峰。张艺谋凭借在此拍摄的《红高粱》斩获柏林金熊奖,奠定国际大导地位;巩俐因“九儿”一角从这里走向世界影坛;姜文在这里拍出了硬核之作,展现了狂飙突起的男儿本色;宁静凭借在此取景的作品将西北女子的野性与柔情演绎到极致,问鼎各大影后;陈道明在这里留下了深邃厚重的帝王将相身影;周星驰那部在影城取景的《大话西游》,让他的无厘头喜剧超越了时代,成为至今无法超越的巅峰;此外,曾志伟等老戏骨在这里留下了经典的光影印记,林志玲等两岸三地无数闪耀的明星,都曾在这片古堡中汲取过大西北的苍凉底蕴。 这里的一砖一瓦,见证了中国影视黄金时代的崛起,托举起了半部中国影视史的璀璨星光。
真正的文人,不只在纸上谈兵,更能在大地上建功。 晚年的张贤亮,不仅担任宁夏作协主席、中国作协主席团委员,还曾兼任宁夏华夏西部影视城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并被多所高校聘为客座教授,将毕生才情倾注于文化与商业的跨界融合。2014年9月27日,这位文学巨匠与文化拓荒者与世长辞,享年78岁。他虽然离去,但他留下的基业正焕发着前所未有的生机。如今的镇北堡西部影视城,已不仅是电影人的朝圣地,更成功转型为集影视拍摄、实景沉浸式演艺、非遗文化体验、西北特色文旅于一体的国家5A级超级综合体。当年他亲自规划筹建的“老银川一条街”和民俗文化展示区,如今每天吸引着数以万计的游客沉浸其中。他把苦难炼成了文心,把实干筑成了丰碑。贺兰山下的风依然在吹,那座由他亲手缔造的百年文化地标,将永远代替他,注视着这片他深爱着的西部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