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漓江金口
战 神
船过冠岩,江面豁然开朗,像谁在青山绿水的长卷上,忽然匀匀地铺开一匹上好的素绢。我是在这样的午后,登上这艘老旧渡轮的。甲板上挤着箩筐、扁担,还有刚从圩上回来、脸上泛着红光的乡亲。一个穿着蓝布衫的阿婆,在船尾找了个背风处,摆开三样供品:一碟黄澄澄的油糍,一盘水灵灵的沙田柚,还有几条风干的桂花鱼。她从布袋里取出香烛,就着江风,颤巍巍地点上。青烟一缕,细细的,直直的,升到一尺来高,才被风带斜,丝丝袅袅地,融进满江的水汽里。
“阿婆,这是拜哪路神仙?”我凑近了,轻声问。
她抬起头,脸上刀刻般的皱纹舒展开,露出缺了两颗牙的、朴实的笑:“拜‘老帅’呀。我们漓江边上的老规矩,出远门,做生意,走江过水,都要请‘老帅’开个金口,讨个平安顺遂。”
“‘老帅’?”
“喏,就是古时候我们桂林出的那位战神将军。”阿婆的眼睛望向江上淡淡的雾霭,声音也像染了雾色,悠悠的,沉到岁月深处去,“老人家传下来的话,说将军本是天上星宿,托生到我们这山水灵秀的地方。后来为国征战,立了大功,得道成了神。他最灵验的,就是‘开金口’。心诚的人,在江边摆上三样家乡的鲜洁物事,诚心念他的诗,他便能借着这山这水,这风这云,把他的金口玉言,化成实实在在的好日子,赐福给家乡的子弟。”
说着,她双手合十,对着那脉悠悠的漓江水,那叠翠的青山,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古老而庄重的桂林土话,一字一句,缓缓地吟唱起来:
出门做生意,四季都兴隆。
金银财宝有,华堂好团圆。
夫妻男女吉,富贵进子孙。
六畜并肯进,牛马猪羊齐。
人丁六畜旺,福禄大吉昌。
添财添福寿,荣华富贵昌。
那调子很平,没有起伏,像漓江水平时的水流,却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带着土地般的殷切与期盼。没有对神力的夸大,没有对奇迹的渴求,句句是人间最朴素的愿望:生意兴隆,家人团圆,子孙平安,六畜兴旺,福寿安康。这哪里是征战沙场的战神诗篇?这分明是漓江两岸,世代耕织、渔猎、行商的人们,对生活最本分、最热忱的祷祝。这祷祝,不是向上天索取,而是向着生养自己的这一方山水,作一个郑重的确认与感恩。
阿婆念完了,很郑重地对着江水拜了三拜,然后转过身,将供盘里的油糍分给甲板上看热闹的孩童,又将那沙田柚剥开几瓣,递给我:“后生家,尝尝,我们漓江边沙土里长出的柚子,甜哩。”
我接过,柚子的清香混着江风水汽,直往鼻子里钻。渡轮“突突”地响着,犁开一江碧玉。我倚着船舷望去,江岸的景致,仿佛因了刚才那几句诗,忽然间有了别样的注解。你看那临江的古镇,粉墙黛瓦,层层叠叠从水边漫上山腰。那可不就是“华堂好团圆”?一家老少,守着祖宅,看着江水,日子便在这“团圆”二字里,有了稳稳的根基。江心洲上,有牧童牵着水牛慢悠悠地走,牛儿时而低头啃几口青草,时而昂首“哞”地一声,声音在江面上传得老远。岸边散落着鸭棚,成群的麻鸭像一团团灰云,在浅滩上嬉戏。这不正是“牛马猪羊齐”、“六畜并肯进”最生动的画卷么?
更妙的,是那些临水的吊脚楼,许多人家在廊檐下、窗台上,悬着一串串金黄的玉米,或是吊着风干的腊肉。窗扉开着,能瞥见里面堂屋桌上,或许正有一家老小围坐,电视里咿咿呀呀唱着彩调,灶间传来炒菜的香气。这日常的、温热的、充满烟火气的图景,比起任何虚无缥缈的仙境,更让人觉得踏实,觉得美满。这不就是“夫妻男女吉”、“富贵进子孙”所期盼的,那人丁兴旺、安居乐业的景象么?
至于“出门做生意,四季都兴隆”,抬眼便可见证。这漓江,自古便是通衢要道。此刻江面上,除了我们这艘渡轮,还有运沙的石船,载客的竹筏,小小的捕鱼舟。它们各自行着各自的航线,忙着自己的营生,在这青山绿水的画卷里,划出一道道生机勃勃的白痕。岸上公路蜿蜒,车来车往,将桂林的米粉、辣椒酱、三花酒,将阳朔的沙田柚、金桔,将这片山水滋养出的好物产,送往四方。这流动,这交换,这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又将山水之美分享给世界的生计,不正是“四季兴隆”最真实的写照么?
阿婆收拾好她的竹篮,走到我身边,也望着江岸,忽然说:“后生家,你看我们桂林,山是青的,水是绿的,日子是平的。老人家总说,是这山水有灵,护佑着一方。我看呀,这灵,不在别处,就在这江上往来的船里,就在这岸边飘起的炊烟里,就在这人人心里头,想过好日子的那份念想里。‘老帅’开不开金口,倒不要紧。要紧的是,咱们自己肯做,肯忙,肯守着这好山好水,把日子过得像这油糍一样,外头香酥,里头甜糯。”
渡轮靠岸了。我走下跳板,脚下是兴坪古镇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的青石板路。阿婆挎着篮子,身影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流里。我回头,再看一眼那漓江。落日熔金,给江面、给远山都镀上了一层暖暖的、富丽的颜色。江水悠悠,依旧不语。可我耳畔,却仿佛还回响着那平实的、带着泥土与江水气息的吟诵声。
我终于懂了。桂林是我的家乡。甲天下的山水,这自是不假。可更好的,是这山水间,有“战神开金口”这样朴素的传说,它不是什么恢弘的神话,而是将人们对生活的所有热爱与期盼,都化作最实在的词语,托付给这永恒的青山绿水。这传说,和这山水一样,成了家乡的一部分,流淌在每个人的血脉里。那“金口”所言说的“荣华富贵昌”,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仙境,它就是这江上不息的舟船,是岸边安稳的灯火,是市集鼎沸的人声,是家里一碗热腾腾的米粉,是亲人无灾无病、平平安安的一个微笑。
山水无言,岁月静好。这便是我的家乡,桂林。它的好,是让你觉得,那些最平凡、最温暖的“吉祥话”,在这里,都能找到妥帖的安放,都能落地生根,长成一片实实在在的、绿意葱茏的好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