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作者:吉卫东

春去春又回,每到三月中下旬,我便想起乡下祖宅里的那棵高大的褐色老榆树。上小学前,有二三年的童年时光,我是在乡下爷爷奶奶家度过的。
春风一吹,满树枝杈便缀满了嫩绿清鲜,层层叠叠,好像春风揉成的碎玉,又像成串的“铜钱”在摇曳,散发着清气,有些枝条还伸到夯土垒砌的院墙外,惹人喜爱,似乎在向路人炫耀自己的“富有”。
我仰着头,用绑着铁钩的长竹竿,拉低榆树枝条,让奶奶一把把撸下来。她挎着柳条篮站在树下,只见串串榆钱簌簌落进篮中。我的发上也落满榆钱,这时我会迫不及待,先撸一串塞进嘴里,尝尝鲜,顿时有股清甜荡漾在舌尖。奶奶见状会笑着说我是馋嘴猫。
奶奶会把洗净的榆钱,拌上黄黄的棒子面,撒一点盐,揉成圆润紧实、中间空心的圆窝头,爷爷已刷好了锅,整整齐齐码进蒸笼,开始上锅蒸。
我急忙抱着棉花柴、芝麻秸秆跑进来,一根根塞进灶口,奶奶坐在灶前,慢悠悠拉着风箱,“呼嗒、呼嗒”的声响,伴着火苗的“噼啪”声。灶房里热气升腾起来,我不解地问爷爷:“爷爷,为啥叫榆钱呀?”爷爷眯起眼,温厚地说:“你看这花,一串串,多像旧时用线串起来的铜钱,榆钱余钱,吃了榆钱,家有余钱,咱家才能发家。”

小时候的我只觉得榆钱清甜可口,后来听爷爷说才知道,这不起眼的榆钱,遇到歉收年景,还能当村民的“救命饭”,供家里十几口人度过灾荒年。这棵老榆树,在粮食匮乏的年月里,滋养着一家子人。
爷爷还说,榆钱是老天爷给穷苦人的盼头,有余钱才能发家,全靠一家人肯吃苦干出来的。记得有时他和奶奶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干农活,种红薯、收花生,给棉花打尖,上午九点才回家吃早饭,在粗茶淡饭里过得安稳踏实。
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家里的日子,果真如爷爷说的那样,一步步好起来。起初家里只有一头毛驴拉车犁地,后来添了两头黄牛,耕起地来更有劲头。再后来,叔婶们想了法子,开始在闲置的屋里种植银耳,还学会了制作沙发的手艺,供不应求,挣了钱买回一台“铁牛”拖拉机。“突突”声轰鸣着翻田犁地,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记得爷爷站在田埂上,摘下头上戴的白毛巾,擦着汗,看着崭新的拖拉机跑得欢,眼角皱纹聚拢在一起,笑得合不拢嘴。
窝头快出锅时候,奶奶便叫我剥上几瓣蒜。我坐在小板凳上,把蒜瓣剥得白白净净,再用蒜臼砸成蒜泥。奶奶把猪油放进锅里加热,撒上一把葱花撒进去爆香,“滋啦”一声,瞬间香气炸开,飘得满屋子都是。
蒸笼掀开,热气裹着清香飘来,让我垂涎欲滴,趁热咬一口暄软,榆钱的清甜混着玉米面的醇厚,越嚼越甜。掰一块蘸上爆香的葱花蒜泥,几口下去,感觉这才算是人间“珍馐”。
这时我还感觉到,头裹着羊肚白毛巾的爷爷是个预言家,他说过古代人有“千里眼”和“顺风耳”,幼年的我觉得太神奇了,将来人也有这种本事就太好了。他还说这些毛驴、黄牛啊,以后就不再受罪干活了,将来都是让城里人吃肉的。长大后我相信爷爷的话了。他是村里少有的文化人,会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算盘也打得“哗啦啦”响,曾结伴闯关东,去山西,年轻时走南闯北,做过小买卖,头脑机智灵活,我很佩服他。
记得后来上小学后,暑假也常和爷爷奶奶度过一段快乐时光。依稀记得满脸慈祥皱纹的爷爷,午后靠着墙根晒太阳,叼着旱烟袋,眯着眼,轻声背诵孙中山的《建国方略》片段:“文奔走国事三十余年,毕生学力尽萃于斯,精诚无间,百折不回,满清之威力所不能屈,穷途之困苦所不能挠。”那声音抑扬顿挫,文绉绉的。

如今远离故土,那低矮斑驳的土院墙,皴裂的老榆树干,呼啦呼啦的风箱声都成了回忆。有时睡梦中,经常想起爷爷眯眼笑的模样,奶奶系着围裙在灶前忙碌的身影,那句“榆钱余钱才能发家”,还有那难忘的味道。
岁岁春风起,此时满树嫩绿的榆钱又在脑海里轻轻荡漾,也提醒家人红火的日子,是靠勤劳一点点攒起来,家中有余钱才能发家。
如今爷爷奶奶已离开我快30年了,我也成了爷爷辈的人。似乎只有在梦里,才能闻到久违的榆钱窝窝头清香,醒后咽了一下口水,回味着舌尖上的乡愁……

作者简介:吉卫东,祖籍河北巨鹿。邯郸市作家协会会员,峰峰矿区作家协会理事,峰峰矿区诗词楹联协会理事,峰峰民间艺术家协会理事,峰峰地方文化研究会会员,峰峰矿区儒学会会员,《燕赵佳话》编委,峰峰书法家协会会员及《微观峰峰》特约创作者等。先后在《河北日报》《河北工人报》《河北法制报》等各级报刊和本地及外地自媒体,共发表各类散文、游记、诗歌等作品超过30余万字。曾参与峰峰矿区政协编辑《滏之源》《峰之峦》《磁之韵》等文史资料著作的组稿工作,还有乡土文学作品收入区有关部门编辑出版的《滏之泉》和《峰峰地名故事》等书籍。
编审:朱世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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