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庄西头有个小庄,名叫小西庄,庄里住着一户以做豆腐为生的人家。户主排行老二,平日里总爱自言自语,乡亲们便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张二囔囔。
张二囔囔的母亲,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稳婆,也就是接生婆。她医术精湛,接生手法利落,方圆村落但凡有产妇临产,都要专程来请她。
一天半夜,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张稳婆深知自己这营生,半夜出诊是常事,便急忙披衣起身,打开了大门。
门外站着一男一女,男的是车夫,女的是个使唤佣人。那女佣上前恭敬说道:“我们是西村的,东家的儿媳妇难产,特意来请老人家帮忙接生,东家说了,事后必有重谢。”
张稳婆夜里出诊早已习惯,二话不说,收拾好接生器械就跟着出了门。出门一看,来的竟是一辆轿车子,她心里暗想,这定是大户人家。她给贫苦人家接生向来分文不取,若是大户人家,凭心意酬谢,也绝不会少了出诊费,想到这里,心里美滋滋的。
她笑着说道:“西边庄上我常去接生,不过二里地,哪里用得着劳烦你们派车来接?我步行过去便是。”
女佣连忙回道:“东家说夜深风大,您年纪大了,怕受了风寒。家里车子富余,还是用车接您稳妥些。”
说着,车夫便从车上抽下板凳放在车边,女佣接过器械包,小心翼翼地搀着张稳婆上了轿车子,随后自己也跟着坐了上去。
车夫叮嘱道:“二位坐稳了。”话音刚落,一声清脆的响鞭,车子便如离弦之箭般飞驰起来。
张稳婆坐在车里,心里满是纳闷。往常走这条路,坑坑洼洼的,步行时深一脚浅一脚,坐车更是颠簸得厉害。可今夜坐在车里,竟像腾云驾雾一般,既听不见马蹄声响,车身也丝毫不晃,只有耳边呼呼的风声掠过。正疑惑间,车夫高声喊道:“到家了!”
张稳婆下车时,天色虽依旧黑蒙蒙的,却隐约能看见一座朝南的红漆大门,门两旁立着两只梅花鹿石雕守门。迎面是一座绘着松鹤延年图案的大屏风,屏风前栽种着各色花草,香气隐隐。绕过屏风,便是宽敞的天井院,院中设有花坛,花坛往北数十步,是八间气派的北上房,雕梁画栋,檐楣上刻着吉祥纹样,起脊挂瓦,飞檐翘角,富丽堂皇,东西两侧还各配着五六间厢房。
佣人赶忙进屋禀报,不多时,一位老夫人拄着凤头拐杖走了出来,歉疚地说道:“半夜劳烦老身出门应诊,实在是罪过。只是儿媳难产,万般无奈,才敢请您老人家出手相助。”
张稳婆连忙上前行礼问安,凝神细看,只见老夫人满头银发,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气度不凡,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她忙回道:“贵府肯邀老婆子前来助产,是我的荣幸,我定当尽力。”
正说话间,西厢房里传来少夫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时强时弱。张稳婆一听便知,产妇已临近分娩,片刻耽误不得,当即说道:“听少夫人的动静,怕是马上就要生了,接生要紧,莫让大人孩子多受罪。”
她立刻吩咐下人烧热水,自己穿戴好医服、净了手,由佣人领着走进西厢房。只见产妇面色蜡黄,气息微弱,已然无力动弹,几个女佣围在一旁手足无措,急得团团转。
张稳婆上前掀开被单查看,见羊水未破,骨缝也未开,分明是难产之症。她急忙让佣人半扶起产妇,喂她服下催生丹,又用手轻揉产妇胯骨,帮她放松身体,平日里惯用的接生手法一一试过,却依旧毫无起色。
张稳婆对佣人说道:“少夫人这是难产,寻常法子不管用,得做手术。你去转告老夫人,手术有风险,万一出了差错,可不能怨我。”
佣人连忙跑回北上房,将话原原本本地禀报给老夫人。老夫人沉吟片刻,说道:“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法子了,让她尽管细心施术。告诉她,务必大人孩子都保住。”
佣人传回话后,张稳婆打开器械包,将器具一一擦拭干净,又让下人多点了几支蜡烛,照亮厢房。她轻声安抚产妇:“你忍着点,手术虽疼,我给你敷上止疼散,总比骨裂肉开的苦楚轻些。”
随后,她吩咐几个下人将产妇的腿圈起按住,防止乱动。先施开盆针刺激骨缝张开,再拿起剪刀,小心操作,待产妇情绪稍稳,便缓缓引出了婴儿。
第一个婴儿顺利娩出,张稳婆托住婴儿的头,顺着产妇的力道将其完全取出,放在备好的毯子上,用干净布擦拭干净污物。可当她翻转婴儿时,竟发现婴儿的屁股后面拖着一条尾巴。
张稳婆拿起剪刀,随口说道:“我给你剪了吧,省得日后穿裤子碍事。”
话音未落,一旁的佣人急忙上前拦住,连声说道:“别剪!别剪!我们家世代都是这样,您要是剪了,老夫人定会怪罪的。”
张稳婆心想,干活不依主家,累死也无功,这事与自己无关,便打消了剪尾的念头。正准备拿针线缝合,忽见产妇产门处又露出一个婴儿的头。就这样,她接连接出六个孩子,又轻轻按压产妇腹部,确认腹中再无胎儿,才仔细缝合了产门。
折腾了大半夜,张稳婆洗净手后,只觉得腰酸腿疼,疲惫不堪,刚坐在凳子上想歇口气,佣人便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炝汤面,恭敬说道:“老人家受累了,深夜里没什么好招待的,喝碗面暖暖身子吧。”
张稳婆这才觉得腹中饥饿,也不推辞,端起碗来一饮而尽。
歇了片刻,她说道:“天不早了,大人孩子都平安,我这就回去了。”
佣人赶忙去禀报老夫人,老夫人听后,让佣人提来半篮子黄豆,说道:“老身辛苦半宿,夜里也买不到别的礼品酬谢,这半篮黄豆,您带回去种吧。”
张稳婆一听只给半篮黄豆,心里顿时不悦,连连摆手:“不要不要,我家是做豆腐的,黄豆多得是,不缺这个。”
佣人劝道:“我们家的黄豆金贵得很,籽粒饱满,和您家的不一样。”说着,便把篮子往张稳婆手里递。
张稳婆执意不肯收,将篮子放在了地上。佣人没法交差,便从篮子里捧了一捧,又抓了两把,硬是塞进了张稳婆的衣兜里。
佣人将她送到大门口,歉意地说道:“家里的轿车都出门了,只能劳烦老身自己步行回去了。”
张稳婆摆摆手:“不妨事,三里二里的路,不算远,我走回去便是,你们回去吧。”
走在回家的路上,张稳婆越想越觉得蹊跷:自己接生半辈子,三胞胎、双胞胎都接过,却从未见过一胎六个的,当真是奇事一桩。她边走边琢磨,只觉得衣兜里的黄豆沉甸甸的,坠得难受,便随手一路撒着。
走到村头时,天已蒙蒙亮,她忽然觉得腹中翻江倒海,一阵恶心,当场吐了出来。定睛一看,吐出来的竟是一堆蜥蜴尾巴,当地人称作“马差子”。
张稳婆又气又恼,心里暗骂:这算什么大户人家!不给现成饭吃也就罢了,竟用虫子尾巴糊弄人,这不是存心埋汰人吗!
她气冲冲地回到家,脱下接生袍往盆里一扔,只听“当啷”一声脆响。她以为是接生器械落在了衣兜里,急忙翻找,竟摸出一颗金灿灿的豆子。再一掏,衣兜里还有一封信,信上写道:
张家老太你休恼,一碗银尾你吐了。
本想给你半篮豆,你说家里不缺少。
佣人硬捧送你兜,你走一路全撒道。
我用法术留一粒,实为半宿作酬劳。
撒的豆子我收回,莫要返程再徒劳。
作为胡家不算多,作为世间不算少。
张稳婆看罢,转怒为喜,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昨夜自己是给狐狸接的生,难怪那些婴儿个个都长着尾巴。这都是命数,狐仙倒也不曾亏待自己,这一颗金豆子,足够买下两亩地了!
宋安华 河北清河县人,现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凤凰古韵诗社常驻诗人。诗词作品曾发表于《央视书画廊》,《中华诗词》,《诗词月刊》,《香港电视台》,《香港诗刊》,《燕赵诗词》《百泉诗词》,《清河诗词》,《老年世界》和地方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