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繁花
文/小元
这城门,是苍老的歌者。我立在门下,听风穿过拱券的幽咽,那声音是青铜的,沉甸甸的,将千年的辞赋一字一句烙在来访者的心上。脚下的石板路,被时光打磨得光滑温润,此刻正妥帖地吻着一片坠落的云霞。那霞光也是醉了的,绯红、金紫、橘黄,泼洒开来,于是整座城,那翘起的飞檐,那静默的槐树,那蜿蜒的巷陌一起晕染成一幅巨大而流动的水粉画。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奇异的生机,我仿佛听见,每一片被斜阳烘暖的泥土,都在含苞待放。这洛阳的魂灵,是永不凋谢。
我的目光,便顺着这泥土的芬芳,流向那一条名叫“洛”的水。她是一往情深的,从《诗经》里流出来,流过汉魏的宫阙,流过隋唐的园圃,如今,依旧在我耳边轻吟。她唱的是什么呢?是丁丁的佩玉,是采采的卷耳?不,今夜她吟的是太白的《清平调》。那声音高亢而深邃,仿佛自九天落下:“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圆润的珍珠,滚落在柔软的波光里,溅起无数圈盛唐华丽的回响。于是,这整条河水,都成了漂浮着音律的、墨色的绸缎了。
顺着这歌声的牵引,我望向南边。那龙门的两阙山,便在这暮色与歌声里,轻忽飘然地站了起来。它们不言语,便是最大的言语。那万千的佛龛,无数的造像,在渐浓的夜色里,只留下沉默而深沉的剪影。那是一种无言的诉说,关于信仰,关于艺术,关于一代王朝傲视宇宙的气魄。整座神都的倒影都静静地卧在伊河柔滑的胸膛上。风一来,倒影便碎了,漂游成千万片流动的月影,金的,银的,冷的,像是无数未做完的、曾经辉煌一世的旧梦。
是啊,当所有的一切都终将褪色,那金戈铁马也褪成了史书里几行干瘪的字句,朱颜豪门化作了尘土,连那最坚硬的石碑,也模糊了深刻的笔划,唯有这一城的繁花,是倔强的。它们不是一种花,是千万种花的精魂,是牡丹的雍容,桃花的娇艳,桂子的清芬,在时间的流转中,交替着,绵延着,年复一年,吟唱着同一首旧情歌。那歌声,不激烈,不悲切,只是悠悠地,将千年的心事,说与春风秋雨听。
我的思绪,便被这歌声,猛地拽回了那个开元年间。我仿佛看见,也是一个夜晚,或许就在这洛水之滨,一场不期而至的夜雨,轻声曼步落了下来。它淋湿了沉香亭北的栏杆,淋湿了某个诗人刚刚写就、墨迹未干的诗笺。那些锦绣的残句,“解释春风无限恨”,大约便是被这样的雨,打湿了,洇开了,飘散在太液池的波光里。这雨,也同样淋湿了神都的月梦。那轮曾照耀过万国衣冠的月亮,在湿漉漉的云后,显得那般朦胧,那般不真实,像一个即将醒来的、太美好的幻境。
你还记得么?当年的繁华似锦,满眼江山如画。
这轻声的一问,不知是在问这沉默的城,问那流逝的水,还是问我自己飘忽的影子。洛阳,你自然是记得。你记得你的妩媚,那是我当年,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轮回里,遗落在这里的。或许是上林苑里的一次回眸,或许是天津桥上的一次驻足以至于那满腔无法言说的、青春的、炽热的情愫,都渗进了你的泥土,化入了你的水纹,雕刻进了你的山石。于是,我这匆匆一世的妩媚,竟因你的珍藏,而得以深情了千年。
夜更深了。城门依旧在风中吟唱,洛水依旧在星光下流淌,龙门依旧在黑暗中守望。而我,只是一个被繁花之歌引入梦来的过客。我来了,看见了,便要走了。但我知道,我的那一点深情,将永远留在这里,与这城,这花,这千年月色,一同深情下去,直到下一个,再无数个属于神都你最娇艳最妩媚最动人的千年。
作者简介:
张元雷,别名小元,山东菏泽籍人,后援疆支教达二十年,精通英、日、德三国语言,爱好写诗作词以遣乡愁,已发表散文集一部,诗词集两部。百度、浏览器键入“张元雷诗人”,可阅本人其他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