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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尔村旧事
作者:宋福恒
被岁月磨洗得朴素又厚重的故乡——内蒙古凉城县井尔村,静卧于黄土坡的褶皱里。这个不足百户人家的小村落,被一道自北向南的沟浅浅隔开,沟东是上头街,沟西是底下街。它因一眼老井立名,因一方黄土扎根,更因代代烟火袅袅,辈辈人情温热,成了刻在我骨血里再也拆不散的根,也藏着一肚子说不尽的旧事。
由西入村的大路北侧,马兰花盛开的滩地里,五尺见方的白砂石井台,静静拱出地面,南边蹲着青石水槽。岁岁风蚀日晒,年年雨水冲刷,石面被时光磨得温润光滑,却依旧守着石头的本真与涩质。这眼井,是村子的脉。最初泉眼自流,井水清甜甘冽,汩汩滋养着一方生灵;后来泉势渐缓,乡人便挖坑蓄水,以瓢舀取;再往后水位渐沉,便掘土砌石成井,将柳编的斗儿拴了长绳,俯身一坠,抬手一拔,井水叮咚入斗,长绳嗖嗖作响。那水声,那绳响,是井尔村最寻常的韵律,淌在晨光暮色里,融进家家户户的烟火中,成了故乡最妥帖的底色。
古井何时筑就,已无确切纪年,唯有村子的故事,在乡人的口中代代相传。清朝年间,朝廷拓土,宋、邱、白、毫四家先人,自山西洪洞走出雁门关,一路风尘跋涉,终在这片黄土坡落脚。他们垒土箍窑,开荒种地,在贫瘠的黄土地上安家落户。日出而作,黄土沾襟;日落而息,炊烟绕窑。汗水浸润着田畴,相守撑起了家园,而我,便降生在先人手作的三孔土窑中,在黄土的温厚里,开启了一生的人间行旅。
我最初的“世界”,便是那黝黑的土窑。窑里的土炕,永远焐着暖融融的温度;窑壁的土墙,瓷实得能抵得住所有的寒凉;窑内一方窄小天地,是我童年最初的方寸山河。当我第一次踏出窑门,迎面的灿烂阳光晃得两眼发黑,那束刺破幽暗的光,便从此烙在心底,再也不曾淡去。抬眸远望,村南是一片舒展的开阔地:清溪流淌,潺潺有声,绕着沃野蜿蜒东去;田畴纵横,稼穑茁壮,孕育着岁岁年年的生机;脚下的土地绿草如茵,其间金牛牛爬行、千足虫游窜,蒿雀倏然下落隐没草中,细碎的响动,是故土最鲜活的呼吸;不远处绿树成荫,鸟雀唱枝,啾啾啼鸣揉进和风,为林下啃草的牛羊,奏着最温柔的乡曲。南边的崖头,由洪水经年冲刷而成,十余丈高的横断面,陡峭如屏,挡住了望向远方的视线,却也把这片湾地,圈成了独属于我的一方乐土,无风无扰,只盛得下童年的纯粹与欢喜。
童年的时光,如黄土坡上疯长的野草,无拘无束,无忧无虑。我与底下街的同龄人结伴为伍,在故土的怀抱里尽情嬉游。我们在绵软的草地里摸爬滚打,草屑扒满身,绿颖粘发梢,眉眼间却漾着最澄澈的笑;钻进葱郁的树林,爬上高高的树头掏喜鹊窝,屏息凝神,生怕惊飞了巢里的雏鸟,那份小心翼翼的欢喜,是童年最清甜的滋味;跑到南崖头,在陡峭的崖面攀上滑下,风掀衣角、黄土覆身,伙伴们的欢笑声、呼喊声,在黄土沟壑间回荡,让岁月变得柔软绵长。
那时的我们,总有数不尽的乡野游戏。捉迷藏,躲到草垛、藏于树后,心跳着等一场相逢的惊喜;点羊窝,蹲在地上、手捏粪粒,谋求着满窝羊粪颗到手的雀跃,输赢不过是孩童的较真,开怀的笑却从不掺假;滚铁环的叮当,弹珠的脆响,解勾勾的执着,跳绳的轻盈,捏泥人的专注……每一种游戏,都盛着最纯粹的快乐;每一个瞬间,都凝着故乡最鲜活的烟火模样。
年少的心,总揣着跃跃的憧憬,想越过眼前的黄土沟,去探一探沟那边的天地。年岁渐长,我们不再满足于底下街的方寸烟火,鼓足勇气跃沟而过,踏入了沟东的上头街。陌生的街巷,陌生的面孔,年少的执拗与莽撞,让我们与那边的孩子格格不入,隔阂悄然生起,争执也接踵而至。这道黄土沟,便成了彼时的界河,底下街与上头街的孩童,日日在沟边对阵。我们捡地上的土块作枪弹,呼啸着投掷,土块落于黄土,闷响刺耳;执手中的棍棒作枪刺,一声“冲啊!”的呐喊,我们在沟底混战成一团,虽头破血流也不肯低头认输。直到长辈们闻声赶来,连拉带劝,这场年少的“战争”才堪堪收场。如今想来,那些带着伤痕的争执,不过是孩童的意气,却也成了童年里最真切的印记,在时光里慢慢沉淀,成了乡愁里一抹别样的底色。
孩童的情感是纯洁的,那些年少的隔阂,终会被时光与烟火慢慢熨平。上头街的大队部里,摆着全村唯一的播音设备,会计播出农事通知前,总会放几段悠扬的晋剧唱段。那高吭婉转的唱腔,穿过黄土街巷,越过沟壑,飘进每一个孩童的耳朵,成了我们共同的欢喜。我们总爱跑到大队部门口,静静听那咿咿呀呀的唱词。上头街的孩子因属地优势成为主人,受热诚好客村风的习染,他们收敛了敌意,礼节性给我们空出听唱位置,还送来半把炒黄豆、几个烧土豆……一来二去,针锋相对化作相视一笑,拳脚相向成了握手言和。后来,我们一同踏进学堂,成了朝夕相伴的同窗,一起读书写字,一起做操唱歌,一起在活动课上踢球嬉闹。那条横亘村中的黄土沟,从此只作地理的分界,再也隔不开年少的情谊,隔不断故里的烟火相融。
井尔村的学堂,设在底下街临沟的一座旧庙里,说是庙,早已没了庙宇的盛貌。大殿、岳楼拆了,梁柱砖瓦盖了大队部、饲养院;泥塑的神像,也被挪到了村南临河的破土窑中。那时,我总与伙伴们往破窑里跑,围着神像追逐打闹。胆大的攀上红脸长髯、绿袍执刀的神像肩头,拼尽全力想搬下那柄金大刀,却纹丝不动;又翻身骑上旁侧蓝脸青袍、戴黑纱帽的神像脖颈,硬生生掰断了他的帽翅,攥着这玩意儿,欢天喜地跑回家去。母亲见了,脸色骤变,一把夺过帽翅,鸡毛掸子雨点般落在背上,疼得我缩起身子。炕上的奶奶,慌得翻身下地,抢过那截泥塑,踮着小脚从堂窑的神龛旁取了黄表纸与香枝,飞也似的奔向破窑。她边走边念叨,声声虔诚:“大仙爷莫见怪,孩子年幼不懂事,烧纸敬香赔个礼,往后再也不敢惊扰您……”我自知闯了大祸,缩在炕角,蒙了被子一夜大气没出。那之后,便再不敢踏进那孔破窑。后来一场洪水,破土窑与里头的神像,尽数被冲得无影无踪,黄土覆了痕迹,只留一段童年的莽撞,在记忆里,伴着故里的风,轻轻回响。
偌大的庙院,只剩正面五间砖挂面的禅房,院当中一棵歪脖子大柳树。屋舍朴素简陋,墙面斑驳,桌凳陈旧,却成了全村孩童的求知殿堂。朗朗读书声从窗棂间溢出,和着大柳树上挂着的古钟悠扬的声响,漫过黄土院落,在坡梁上久久回荡。我坐在这方老屋中,一笔一划书写“大小多少、山石田土”,在汉字的横平竖直里,触摸笔墨的温度;朗声诵读“秋天到,田里庄稼长得好,高粱涨红脸、谷子压弯腰……”在长短的句子里,感悟文字的魅力;听老师讲司马光砸缸、曹冲称象的故事,方知方寸日常里,亦藏着处世的智慧与心底的坦荡;读那篇《拖拉机开进咱村庄》,念着“马达响,尘土扬,拖拉机开进咱村庄……”少年的心间便悄然萌生了滚烫的念想:要走出这片黄土坡,去见识比拖拉机更精彩的世间风物,去奔赴山外那片更广阔的天地。
日子走得远了,脚步踏遍四方,心上揣着的,终究还是这一方黄土,一眼老井。井水还在,烟火未凉,井尔村的旧事,就静静落在岁月里,不声不响,却岁岁年年,都在心头安安稳稳地搁着。风掠过黄土坡的时候,总觉得还是儿时那阵风,拂着鬓角,也拂着永远回不去,又从未走远的故乡。

个人简介
宋福恒 内蒙凉城人,乌兰察布市作协会员、中学高级教师,2016年5月退休后,返聘于凉城县融媒体中,做采编工作。平生喜爱文学,先后在《内蒙古日报》、《北方新报》、《草原.新戏剧》、《乌兰察布日报》、《新华网》、《光明网》、《腾讯网》、《正北方网》、《内蒙古新闻网》、《澎湃新闻网》、《学习强国》等报刊网站发表小说、散文、小戏剧本、新闻作品600百余篇,计40余万字。其中副刊特写《唢呐吹奏人生曲》获第二十七届内蒙古新闻奖三等奖,舞台剧本《入户》发表于2020年第一期《草原.新戏剧》、小戏剧本《鸿茅情》由县乌兰牧骑于绥蒙革命纪念园开园仪式上在土默特高等小学复原址演岀,演讲辞《母亲湖之恋》获2020年乌兰察布市委宣传部举办的“爱我乌兰察布”吟诵演讲比赛特别奖。2018年12月由团结出版社出版散文集《回眸》,于2019年4月获第六届“相约北京”全国文学艺术大赛图书一等奖、2020年5月获2019年度乌兰察布市文学艺术创作发展基金作品资助一等奖。参与编写了散文集《良辰美景看凉城》,2017、2018连续二年获得乌兰察布市文艺工作先进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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