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藏道，烟火传情

作者：彭旭全

       碗与筷，静立在寻常人家的饭桌上。它们盛着每日的烟火三餐，也载着千年未断的血脉。

一

       碗的故事，是从泥土开始的。

       一万年前，先民为解饥困，随手捧起湿泥，捏出浅浅凹陷，经烈日晒硬，便成了盛食之器——那是碗最粗朴的胎骨。

       后来，人学会用火与泥土对话。烧出的早期陶碗，底尖而不稳，吃饭时须一手轻扶、一心珍重，恰似提醒：食物来之不易，当常怀惜福之心。

       礼法严明的夏商周，碗有了尊名，叫作“簋”，登于庙堂。天子宴享，九鼎配八簋；诸侯礼宴，七鼎配六簋。碗的数目，成了身份与等级的刻度。

       至汉代，漆碗与青瓷碗渐多，碗才从高高的礼器，走回平常人家的桌案。唐碗敞口浅腹，如一朵倒放的莲花，带着盛世的舒展与大气。宋人意趣内敛，建窑茶盏釉色沉静，藏着文人的清雅。到了明清，碗身更见热闹：青花绘缠枝莲、喜鹊登梅、福禄寿喜，百姓对生活的所有祈愿，都在这圆弧天地里安然安放。

       一只碗的变迁，映出半部文明简史。

二

       筷子的来历，藏着另一番东方机巧。

       相传大禹治水，野外炊食，恐热食烫手，便折枝为夹。这大概是筷子最早的影子。文字可证者更早，《韩非子》载，商纣王已用“象箸”。如此算来，这一双简单小棍，被中国人握在手中，已有三千多年。

       它的名字，也在岁月里流转。先秦称“挟”，汉代叫“箸”。明代江南船家忌讳“箸”音近“住”，盼行船迅利，反呼为“快儿”，后又添竹字头，便成了今天的“筷子”。

       同样是吃，东西方走出不同的路。华夏农耕，主食米麦细软，菜蔬切配精巧，一双筷子，拈、夹、拨、挑，无不得宜。西方先祖多畜牧狩猎，惯食大块肉排，非刀叉切割不可。这舌尖上的分野，本就源于脚下不同的水土。

三

       细细看去，一双筷子，处处藏道。

       它一头圆、一头方。圆象天，方象地，正是古人“天圆地方”宇宙观的微缩缩影。手持筷子，拇指食指在上，中指无名指在下，五指各司其职，暗合五行相生之理。筷子长七寸六分，对应人之“七情六欲”，是提醒，也是约束。

       筷子从来成双。单独一根，一事无成；两枝相合，举重若轻。这和合之理，浅显却深刻。

       中国人重礼，礼就藏在筷子的规矩里。幼时上桌，长辈便教：筷子不可直插饭中——那是祭亡之仪；不可敲碗——旧时唯有乞丐行乞；夹菜不越盘、不翻拣，更不可执筷指人。这些琐细禁忌，不是束缚，是让人安心、守己体面的教养。

       我小时候，曾伸筷去夹远处的菜，伸得老长。祖母轻轻把我筷子拨回，说：“吃菜不过盘中线。”没有大道理，却让我记了一生。

       碗，也自有脾性。

       它生来是圆。圆，即是团圆，无缺无憾。除夕夜，全家围坐，人人捧着圆碗，盛着同样的年夜饭。那一刻，碗就是团圆最真切的模样。

       碗壁厚实，口沿微收，为的是锁住热气。一碗热饭，就是一份踏实的暖意。端碗亦有讲究：拇指扣沿，四指托底，谓之“龙含珠”，教人脚踏实地，方能顶天立地。

      “饭碗”二字，早已超越器物，成为生计的代称。“捧牢饭碗”，是百姓对安稳最直白的期盼。祖父常说：“把碗端稳了，路才走得稳。”碗要捧正，心才安定。

四

       碗筷的传承，不在书卷典籍，而在日日炊烟之中。

       这传承，是一个“和”字。一家人，一席客，共餐一桌饭。夹菜相让，添饭叮咛，碗筷交错间，是融融温情。幼时家中来客，祖母必取出珍藏的青花碗，盛饭堆得冒尖。那高高的饭山，藏着最朴素的厚道。

       这传承，是一个“礼”字。孩子初学吃饭，父母教用碗筷，便是人生第一堂礼仪课。即便日子清苦，过年添一套新碗新筷，也是许多人家不变的习俗——新碗，盼衣食丰足；新筷，取“快”之吉，愿人丁兴旺、诸事顺快。这份习俗，我至今仍守。

       这传承，也是一个“韧”字。筷子不过两根竹木，却能挑起百样滋味，可分可合，能屈能伸。恰如这片水土养育的人，温和之下，自有坚韧筋骨。从前我家筷子，多是父亲亲手做：选后山老竹，量尺削形，青石细磨。一双普通筷子，因了亲手打磨，便有了温度。

       万物皆有岁月。碗会磕破，筷子会旧。于是有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那不止是器物的取舍，更是过日子的智慧：烟火人间，总有更迭，而生活，总在向前。

       如今节奏飞快，一次性碗筷随处可见。可每逢年节，家家户户仍会郑重摆上熟悉的碗筷，围桌而坐；有客远来，主人必洗净碗筷，盛满饭菜。那份郑重，从未改变。

       想起多年前教儿子用筷子。他小手笨拙，急得脸红，一度把筷子扔了。我拾起，放回他手中：“不急，爸爸小时候，也学了很久。”他安静下来，继续试着去夹那颗滑溜溜的花生米。那一刻我忽然懂得：这双小小筷子，夹起的何止食物，它连着他的当下与我的童年，连着血脉里相同的温度与记忆。

       这一碗一筷，从远古泥土与草木中走来，经无数双手摩挲传递，早已不只是器具。只要人间炊烟不息，团圆饭桌仍在，碗中的温热、筷间的默契，便会一直传承下去。

       一箪食，一瓢饮，在寻常三餐里，藏着千年温情与东方智慧，于平凡中见永恒，在朴素里传脉息。

【作者简介】彭旭全，男，广西容县籍人。广西区党校理论班本科学历。现居住南宁市，巳退休。原在罗城矿务局工作，当过工人，宣传报道员，政工科长。后转入司法行政系统工作，从事监狱单位的党政领导工作。喜欢读书，写新闻报道，写评论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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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编：余禄珍（真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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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图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