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
正是落花时节。暮春与初夏悄然相拥,临近五一节了,今看满坡架岭间的麦子半青半黄,沉甸甸的穗子迎着暖风,悄悄酝酿着一场丰收——将熟未熟,恰是亟待收割的紧要时光。
这般时节,等待着“立夏三把黄” 的苍茫乡野里,最动人心魄的,便是声声杜鹃的啼鸣。那声音清亮、嘹亮,穿透晨雾与暮色,四野呼应。细细听来,又藏着一缕化不开的忧伤——漫过阡陌,绕着农家院落,久久不散。乡间的老人常说:杜鹃的啼鸣,分明是在一声声唤着“快黄快割、麦黄早收”。
老辈人传下这样一个故事:从前有位农人,麦子熟透,却没能及时收割,偏偏遇上连绵梅雨,沉甸甸的穗子烂在田里,一年的辛劳付诸东流。后来老人因着气生病离世,传说老人的魂魄化作成了杜鹃鸟,每到麦黄时节,便飞遍乡野,声声啼叫,警醒农人:莫误农时,趁早收割,守住这来之不易的收成。于是,鹃啼便成了乡野里最深情的叮咛——带着过往的遗憾,藏着质朴的期许,在麦浪翻涌的田野上,一遍又一遍,诉说着岁月里的农事与牵挂。它不只是一只鸟的鸣唱,更是刻在乡土里的叮嘱,是流淌在时光里的乡愁。
古往今来,这声声啼鸣辗转在诗词墨卷里,被赋予了万千深沉的情思。它早已不是寻常飞鸟的鸣叫,而是古人寄托心绪的深情载体。杜鹃啼声凄切,谐音恰似“不如归去”,道尽了离别难逢、天涯思归的惆怅,最是牵动游子心弦。崔涂在夜半异乡的枕上,听子规啼鸣,叹出“蝴蝶梦中家万里,子规枝上月三更”——夜半梦回万里故乡,醒来唯有明月枝头、鹃声凄切,道尽漂泊之人的归思难收。李白行至宣城,见杜鹃花开,闻子规啼响,挥笔写下“蜀国曾闻子规鸟,宣城还见杜鹃花。一叫一回肠一断,三春三月忆三巴”。一声鹃啼,便牵起满腔乡愁,字字皆是对故土的深切思念。
这声声鹃啼,也常伴着 “迁客” 羁旅的孤寂与苍凉,诉尽身世浮沉的失意与怅惘。诗人白居易被贬江州,满心凄楚无处诉说,直言“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偏僻异乡里,唯有杜鹃与猿猴的悲啼日日相伴,写尽了谪居的落寞、仕途的坎坷。秦观独处孤馆,被暮春寒意笼罩,一句“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将孤馆、春寒、斜阳、鹃啼融为一体,字字清冷,道尽了身处逆境的无助与悲凉。
而杜鹃啼血的传说,更让这飞鸟成为执着与忠贞的化身,藏着不屈的赤诚与深沉的执念。李商隐落笔“望帝春心托杜鹃”,化用望帝杜宇魂化杜鹃的典故,将一腔未竟的心事、缠绵的深情与难言的怅惘,尽数托付给这啼血飞鸟——声声回响里,仿佛诉尽世间积压的委屈与执念。王令笔下的杜鹃,更有着撼人心魄的力量:“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即便啼至血染羽翼,也执意要唤回逝去的春光,尽显坚守初心、不屈不挠的执着。文天祥身陷劫难,告别江南故土时,立下“从今别却江南路,化作啼鹃带血归”的誓言,以杜鹃自比——哪怕身死,也要化作啼血飞鸟魂归故土,将满腔爱国赤诚与民族气节,融进这声声鹃啼之中。
暮春花落,鹃啼四起。这啼声也总伴着时光流逝、芳华逝去的轻叹,见证着暮春的落幕,叹着岁月匆匆、美好难留。它看着繁花凋零,伴着麦浪初黄,在季节更迭里,把人间的悲欢离合、世事沧桑,都揉进了一声声啼唱里。
一年一度春归去,一年一度杜鹃声。这熟悉的啼鸣,伴着小麦黄的暖风,伴着落花的余香,岁岁如期而至。它是乡野间刻在岁月里的农事警醒,是古典诗词中绵长的情愁寄托,是望帝托付的春心,是游子难舍的乡愁,是志士不屈的忠贞,是人间说不尽的心事与遗憾。春去春又来,鹃啼声不绝——那声声嘹亮又藏着忧伤的叫唤,穿越千年时光,始终在人间悠悠回响,把乡土温情、诗意风骨与人间深情,都融进了岁岁年年的暮春光景里,成为刻在中国人心底、永不褪色的岁月清音。
一年一度春归去,一年一度杜鹃声。年轻时听,不在意;老来闻得,却动了心。一声声响彻大野云天,一声声回响在我的白发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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