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眼桥远方歌》
文/
斌勇郸
倩情颖
雪河驰
第二章 父亲
一
沱江边的染坊,是韩金才的父亲传下来的。
说是染坊,其实就是两间土墙房,前店后厂。店在莲花市街口,一间门面,门板是松木的,用得久了,被风雨剥蚀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纹路,像老人脸上的皱纹。门板每天早上卸下来,靠在墙边,晚上再一块一块装回去。卸门板的声音很响,砰的一声,半个莲花市都能听见。那声音是韩家染坊开张的信号,也是四眼桥人一天的开始。
店里面摆着几匹布——蓝的、青的、黑的,叠得整整齐齐,码在木架上。布是自家染的,颜色深,不掉色,摸上去厚实、绵软,带着一股淡淡的靛蓝味。方圆几十里的人,都来这儿扯布做衣裳。老人做寿衣,年轻人做嫁衣,小孩做开裆裤,都是韩家的布。有人问韩金才:“韩师傅,你这布怎么不掉色?”他说:“多染几遍,费工夫。”那人说:“费工夫,不就少赚钱?”韩金才说:“少赚钱,多赚信誉。”
厂在店后面,一口大灶,几口大缸,几根竹竿搭的晾布架。大灶是用砖砌的,灶膛很深,一次能烧几十斤柴。大缸是陶的,半人高,缸口阔得能蹲进去一个人。靛蓝倒进缸里,加水,加石灰,用木棍搅匀。木棍是槐木的,一人多长,胳膊粗,搅一天,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韩金才十六岁那年,父亲病倒了。
父亲咳了几个月,咳得直不起腰,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躺在床上像一具会喘气的骷髅。染缸里的靛蓝还没搅匀,父亲挣扎着要起来,被母亲按住了。母亲说:“你不要命了?”父亲说:“缸里的蓝要坏了。”母亲说:“蓝坏了可以再发,你坏了就没了。”
父亲不听,还是要起来。韩金才走过去,把搅棒从父亲手里拿过来,说:“爸,我来。”父亲看着他,看了很久,说:“你会吗?”韩金才说:“您教了我十五年。”
父亲没再说话,躺回去,闭上了眼睛。
韩金才搅了三天三夜,染出第一批布。布的颜色不够深,卖不出去。父亲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布庄的伙计笑话:“韩家的布,洗两水就白了。”父亲没说话,韩金才也没说话。他把那批布拆了,重新染,染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颜色比父亲的还深。
父亲看了那匹布,用手摸了摸,又凑近闻了闻,说:“行了,你可以接我的手了。”
韩金才接过了染坊,也接过了一屁股债。父亲看病欠的,买原料欠的,修房子欠的,加起来好几百块大洋。在那个年代,几百块大洋是个天文数字。韩金才不敢想,只能干。每天天不亮起来烧灶,搅靛蓝,染布,晾布,晚上还要挑水劈柴。那双手,从早到晚都是蓝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靛蓝,像一块块小小的淤青。有人问他:“你这手,怎么总是蓝的?”他说:“这是韩家的记号。”
二
韩金才二十一岁那年,娶了任春容。
任春容是邻村人,个子不高,爱笑,嗓门大。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她说话的声音也大,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村里人叫她“大嗓门”,她不恼,说:“嗓门大,好吵架。”
相亲那天,韩金才穿了一件自己染的青布衫,袖口磨出了白边。任春容看了他一眼,说:“你这衣裳,颜色倒是不错。”韩金才说:“我自己染的。”任春容说:“那你给我也染一件。”韩金才说:“好。”就这么一句话,任春容就嫁了。
婚后,任春容成了染坊的帮手。她不会染布,但会煮饭、洗衣、带孩子。韩金才在前面染布,她在后面炒菜。染缸的蒸汽和灶台的油烟混在一起,把整间房子熏得发黄。韩金才说:“你少炒点辣的,呛。”任春容说:“不炒辣的,你吃不下。”韩金才不说话了。他确实吃不下。不是挑食,是累。每天搅靛蓝,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吃饭都没力气。任春容知道,所以每顿饭都要炒两个辣菜,逼着他多吃几口。
任春容的嗓门大,吵架也吵得响。有一回,韩金才染坏了一批布,亏了不少钱。任春容骂他:“你眼睛长后脑勺了?那么大个缸,你看不见火候?”韩金才不吭声,蹲在门槛上抽烟。任春容骂了半个小时,骂累了,去灶房给他煮了一碗荷包蛋,端到他面前,说:“吃。吃了长记性。”
韩金才端着碗,看着碗里的荷包蛋,笑了。他知道,任春容骂他,是心疼他。不心疼的人,懒得骂。
三
韩金才和任春容生了八个孩子。二子六女,活下来二子六女。
在那个年代,这是奇迹。不是没有孩子夭折,是他们命硬,硬扛过来了。最小的女儿出生那年,正赶上荒年,家里揭不开锅。任春容抱着女儿,哭。韩金才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不说话。抽完一袋,把烟灰磕在门框上,站起来,说:“我去借。”
他借遍了所有亲戚,借了二十斤苞谷面。那二十斤苞谷面,救了小女儿的命。多年以后,小女儿长大了,嫁了人,生了孩子。每次回娘家,都要带东西。韩金才说:“别带,家里不缺。”小女儿说:“爸,当年要不是您借那二十斤苞谷面,我早就饿死了。”韩金才说:“那是你命大。”小女儿说:“不是命大,是您。”韩金才不说话了,低着头,搅靛蓝。那双手,还是蓝的。
八个孩子中,大儿子韩祥新最像他。聪明,倔,不爱说话。韩祥新读书好,考上了县里的初中,后来又跳级上了高中。韩金才高兴,但不表现出来。有人夸他儿子,他说:“读书是正路,但染坊的手艺也不能丢。”韩祥新听了,没说话。他知道,父亲不是要他继承染坊,是怕他忘了根。
后来,老屋塌了,韩祥新退了学。韩金才没劝,不是不想,是不能。家里实在供不起了。他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夜旱烟,第二天早上,对大儿子说:“你教书,比我有出息。”韩祥新说:“爸,我不觉得。”韩金才说:“你觉得不觉得,是你的事。我说的是我的事。”韩祥新不再说了。他知道,父亲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表达愧疚。
四
韩祥新第一次挨打,不是因为做错了事,是因为做对了事。
那是1962年,他十二岁,在资中县城读初中。学校组织数学竞赛,他考了第一名。发奖那天,他兴冲冲跑回家,手里攥着一张奖状和一支钢笔。钢笔是黑色的,笔杆光滑,笔尖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把奖状递给父亲,说:“爸,我考了第一名。”
父亲韩金才正在染坊里搅靛蓝。大锅里的染料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得满屋蓝雾。韩金才接过奖状看了一眼,没说话,把奖状搁在染缸盖上,继续搅。韩祥新站在旁边等。等了一刻钟,父亲开口了:“读书好是好,但家里缺人手。你弟妹还小,你妈身体不好,染坊的活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韩祥新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支钢笔。他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爸,我想读书。”他说。
韩金才没回答,只是搅靛蓝的节奏慢了下来。
那天晚上,母亲任春容坐在灶台前补衣裳,韩金才蹲在门槛上抽烟,韩祥新站在堂屋中间。三个人都不说话。灶膛里的火光一明一暗,映着墙上的奖状。
“读。”母亲先开了口。
韩金才把烟头摁灭在门框上:“读。但家里的活不能少。”
韩祥新点头。
从那以后,他的日子变成了这样:凌晨五点起床,挑水、劈柴、烧火。七点跑去学校上课。下午四点放学,跑回家,搅靛蓝、染布、晾布。晚上在煤油灯下写作业,写到半夜。他的手常年是蓝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靛蓝,像一块块小小的淤青。
同学们叫他“蓝手”。他不恼。因为他知道,那双手养活了一家人。
五
韩祥新十六岁,高中跳了一级。
在那个年代,这是很稀罕的事。校长找他谈话,说以他的成绩,考大学没问题。韩祥新低着头,不说话。校长问:“你有什么困难?”韩祥新说:“家里穷。”校长说:“可以申请助学金。”韩祥新说:“不止是钱。我父亲身体不好,染坊的活,我弟妹顶不上。”
校长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
那年暑假,韩祥新在工地上搬砖。一天一块二,一个月三十六块。他把三十五块交给母亲,留一块买书。买的是《数学习题集》,在县城新华书店买的,花了八毛钱。剩下的两毛钱,他买了一支冰棍,没舍得吃,拿回家给弟弟妹妹分了。
开学前三天,家里老屋塌了。
那天下着雨,土墙被雨水泡酥了,轰的一声,整面墙倒下来,砸在灶台上,砸在水缸上,砸在母亲陪嫁的那口樟木箱上。韩祥新从工地跑回来,站在废墟前,浑身湿透。雨打在脸上,生疼。
母亲站在雨里,没哭。父亲蹲在墙根,也没哭。弟妹们挤在邻居屋檐下,最小的妹妹还在吃手指。
韩祥新蹲下来,把碎瓦片一块一块捡起来,码成一堆。
“不读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全家人都听见了。
母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父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愧疚,有不舍,有无奈,还有一个父亲对儿子说不出口的感激。
韩祥新没有再看父亲。他低着头,一块一块捡瓦片。雨水混着眼泪,滴在手背上,冲淡了指甲缝里的靛蓝。
六
退学后,韩祥新去了村小教书。
说是村小,其实就是一间祠堂改的教室,二十几个学生,三个年级挤在一起。他一个人教所有的课:语文、算术、自然、体育。语文课本上有《小猫钓鱼》《乌鸦喝水》《小马过河》,他教了一遍又一遍,每一篇都能背下来。算术课教加减乘除,他编了口诀,让学生们背。自然课教认植物、认昆虫,他带学生去田里捉蚂蚱、摘野花,边看边讲。
工资一个月十八块。十八块,要养父母,要供弟妹,要攒钱修房子。他自己只留两块钱,买纸、买笔、买书。纸是毛边纸,便宜,但写毛笔字洇墨。笔是蘸水钢笔,笔尖用久了会分叉,他用钳子夹一夹,继续用。书是从旧书摊上淘来的,缺页少角,他用浆糊一页一页补。
白天教书,晚上在煤油灯下看书。看的是《代数》《几何》《物理》,从初中课本看到高中课本,又从高中课本看到大学课本。看不懂的地方,他就来回看,看一遍不懂看两遍,两遍不懂看三遍,直到看懂为止。
同事笑他:“都退学了,还看这些做什么?”
他笑笑,不说话。
他想的是:我不读了,但我的学生要读。我不能让他们像我一样,想读书却读不起。
他教的那个班,后来出了三个大学生。在当时的农村,这是奇迹。多年以后,其中一个学生成了工程师,回来看他,给他带了一套新书。韩祥新摸着书皮,说:“好,好。”声音有点抖。那个学生说:“韩老师,当年要不是您,我早就不读了。”韩祥新摇摇头:“是你自己争气。”
那天晚上,他把那套书放在床头,看了很久。书皮是硬壳的,光滑,干净,不像他小时候用浆糊补的那些。
七
韩祥新二十二岁那年,修成渝铁路。
不是去当工人,是去当民工。挑土、挖石、铺路基。一天十个小时,肩膀磨破,脚底打泡。工地上没有女人,男人光着膀子干活,汗流进眼里,咸得睁不开。他瘦,但能扛。别人挑一担,他挑两担。别人歇了,他还在干。
工头说:“这小伙子,是个干活的料。”
韩祥新听了,不喜不悲。他知道,自己不是干活的料,是被生活逼成了干活的料。
收工后,别人打牌、喝酒、扯闲话。他躲在工棚里,就着马灯看书。看的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保尔·柯察金的故事。看到保尔双目失明还在写作,他把书合上,望着棚顶漏进来的星光,发了很久的呆。
他在想:保尔有他的使命,我的使命是什么?
想了很久,没想明白。但他知道,不管是什么,都得先活着,先把眼前的路修好,先把脚下的土挑完。
修路的时候,他认识了一个工友,姓李,比他大几岁,也是因为家里穷退学的。两人聊得来,晚上经常坐在一起,看星星,聊人生。李工友说:“祥新,你将来想做什么?”韩祥新说:“不知道。”李工友说:“我想当个木匠,给人打家具。”韩祥新说:“那好啊,木匠饿不死。”李工友说:“你呢?”韩祥新想了想,说:“我还是想教书。”李工友说:“你不是退学了吗?”韩祥新说:“退学了也可以教。村小缺老师。”
李工友笑了:“你这个人,一根筋。”
韩祥新也笑了:“一根筋好,不会拐弯。”
八
韩祥新二十六岁那年,经人介绍,认识了印蜀安。
就是莽牛婆。
相亲那天,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莽牛婆穿了一件碎花衬衫,右手上有一道淡粉色的疤痕。他看见了,没问。
两人坐在茶馆里,一人一杯盖碗茶。莽牛婆不喝茶,只是转着茶杯,一圈一圈,像在数时间。
韩祥新先开了口:“我家里穷。”
莽牛婆说:“我知道。”
韩祥新说:“我退学了,没考上大学。”
莽牛婆说:“我知道。”
韩祥新说:“我教书,一个月十八块。”
莽牛婆说:“我知道。”
韩祥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莽牛婆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沱江边被水冲刷过的鹅卵石,温润,坚定。
“我知道,”她说,“但我不怕。”
韩祥新愣住了。
“我也不怕。”他说。
两人对视,笑了。
那杯盖碗茶,最后也没喝完。但后来,他们一起喝了几十年的茶。
九
婚后,日子比韩祥新想象的还要苦。
六个孩子,像六座山,压在他和莽牛婆的肩上。他教书、干杂工、烧锅炉、种地、挑煤、修桥、放牛,什么活都干过。莽牛婆绣花、糊火柴盒、筛石子、搬砖坯、上夜班,什么苦都吃过。
最穷的时候,家里买不起煤油。莽牛婆去邻居家借,借了还,还了借。邻居说:“你们家怎么总缺煤油?”莽牛婆说:“孩子要读书,灯要亮。”
韩祥新听见了,躲在灶房里,没出来。不是不想出来,是不敢出来。他怕看见莽牛婆的背影,怕看见她右手上那道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那年冬天,他在天全山上放牛。三十头牛,膘肥体壮。老板对他好,给他加了工钱。他在山上搭了个帐篷,白天放牛,晚上看星星。牛铃铛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民谣。他瘦了,黑了,但眼睛更亮了。因为他在攒钱。攒够了,给孩子们交学费。
有一天夜里,他肚子疼得厉害。以为是吃坏了肚子,忍忍就过去了。忍了一个月,还在疼。下山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肝癌。”
韩祥新没哭。他走出医院,在门口站了很久。太阳很大,晒得他头晕。他想起莽牛婆,想起六个孩子,想起那间漏雨的房子,想起煤油灯下孩子们读书的身影。
他蹲下来,捂住脸。
不是哭,是怕。
十
莽牛婆知道了,没哭。
她把家里的钱全部翻出来,数了三遍,不够。去亲戚家借,一家一家借,借遍了。去信用社贷款,贷了。凑了两千块,带着韩祥新去重庆做手术。
手术做了八个小时。
莽牛婆在手术室外坐了八个小时。不吃,不喝,不动。右手上的疤痕被她自己掐出了新的血痕。
医生出来说:“手术成功了。”
莽牛婆站起来,腿软,差点摔倒。扶着墙,慢慢蹲下去,终于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哭。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印。
那一年,她三十八岁。
韩祥新活了。不是三个月,是十几年。医生说:“这是奇迹。”但莽牛婆知道,不是奇迹。是她每天天不亮起来熬药,是她把肉省给丈夫吃自己喝粥,是她半夜起来给丈夫翻身、擦背、喂水。
十几年里,韩祥新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下地走路,能写毛笔字。坏的时候,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要人帮忙。莽牛婆从没抱怨过。
有一次,韩祥新问她:“你后悔吗?”
莽牛婆正在给他擦背,手里的毛巾停了一下。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我。”
莽牛婆把毛巾拧干,继续擦。
“嫁都嫁了,说这些做什么。”
韩祥新不再问了。他知道,莽牛婆不是不说,是说不出口。她的爱,都长在手上了。
十一
韩祥新六十二岁那年,肝癌复发。
这一次,医生摇头了。
他自己也知道。他让莽牛婆把孩子们都叫回来,一家人围在床边。他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根柴火棍,但眼睛还是亮的。他把孩子们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了很久。
“我这辈子,”他说,“没给你们留下什么。”
大儿子韩建国说:“爸,您别这么说。”
他摆摆手:“听我说完。”
“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让你们过上一天好日子。但我不后悔。因为你们六个,就是我最好的日子。”
莽牛婆坐在床边,右手握着他的左手。那道疤痕贴着他的手背,像两块老树皮长在了一起。
韩祥新转头看她:“莽牛婆,这辈子,辛苦你了。”
莽牛婆说:“不辛苦。”
韩祥新笑了:“你总说不辛苦。”
莽牛婆也笑了:“那我说什么?说辛苦,你又能替我?”
韩祥新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咳了起来。咳完,喘了很久。
“等我走了,”他说,“把我撒在江里。”
莽牛婆没接话。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十二
韩祥新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早上六点,莽牛婆起来给他熬粥。粥还没熬好,大女儿韩建芳从房间里跑出来,说:“妈,爸不行了。”
莽牛婆端着粥碗,走进去。韩祥新躺在床上,眼睛半闭着,呼吸很弱。她坐在床边,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右手轻轻抚着他的脸。
“祥新,”她说,“粥熬好了,你喝一口吧。”
韩祥新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轻,像沱江上的雾,一点点散开。莽牛婆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握着他的手,握着那道被她握了几十年的左手。那只手,曾经在篮球场上投过三分,曾经在黑板上写过粉笔字,曾经在煤油灯下给孩子们批改作业,曾经在天全山上摇过牛铃铛。
现在,它不动了。
莽牛婆把那碗粥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粥不烫了,刚好温。她喝完,把碗放下,站起来。
“走吧,”她说,“走好。”
十三
韩祥新的骨灰,撒在沱江里。
那天,全家人都去了。莽牛婆站在江边,右手捧着一把骨灰,慢慢松开。骨灰飘进江里,被水卷走,看不见了。江风吹起她的白发。她眯起眼,看着江水。江水很缓,很静,像韩祥新生前的脾气。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那天。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白边。他坐在茶馆里,不说话,只是转着茶杯,一圈一圈。她想起他摸她右手上的疤痕,说:“我能摸摸吗?”她伸出手,他轻轻摸了一下,像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她想起他在病床上问她:“你后悔吗?”她说:“嫁都嫁了,说这些做什么。”
她想起他说:“等我走了,把我撒在江里。”
现在,他走了。在江里。
莽牛婆蹲下来,把手伸进江水。右手上的疤痕在水里显得淡了,像一幅褪色的画。
“祥新,”她说,“你冷吗?”
江水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身后,沱江还在流。像几千年来一样,无声,不息。
十四
父亲走后,韩建国在整理遗物时,从父亲床头的木箱里翻出了一个旧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起,用胶布粘过好几次。他打开,里面是父亲的笔迹——工整的钢笔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前面几页是账本,记着哪年哪月借了谁多少钱,还了谁多少钱。数字写得清清楚楚,连几分钱都记着。
翻到后面,是一篇一篇的日记。不是每天记,是有话想说的时候才记。有一篇写的是:
“今天天全山上起了大雾,牛群走散了。我找了三个小时,才把它们找齐。最小的那头花牛,掉进了山沟里,我爬下去把它背上来的。它不重,但我背上来的时候,腿软了。老了,不中用了。”
另一篇写的是:
“建国来信了,说在深圳找到工作了。我看了三遍,眼睛湿了。这孩子,从小懂事。他小时候发烧,家里拿不出十块钱住院,他妈跪在医生面前。这事我一直记得,一辈子忘不了。”
最后一篇,写在他去世前一个月:
“肚子又疼了,比以前疼。我知道,日子不多了。不怕。就是放心不下莽牛婆。她跟了我一辈子,没过几天好日子。孩子们都大了,都有出息了,她该享福了。可惜我看不见了。”
韩建国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胸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对着沱江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爸,您放心吧。我们都好。”
江水哗哗响,像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