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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州词客传》
文/郭瑞琳(网大文学院院长)
第一回 韩江烟雨逢奇女 湘桥月色遇知音
潮州府城,枕山面海,韩江如带,绕城而过。城北有山曰葫芦,城南有江曰韩水,东西二桥如长虹卧波,连接两岸。此地山川秀丽,人文荟萃,自古便是岭南名郡。
却说康熙年间,潮州城中有一位青年才子,姓郭名瑞琳,字子瑜,祖籍揭阳,寄籍海阳。郭家世代书香,祖父曾为万历年间进士,官至湖广参议;父亲郭廷璧,亦是饱学之士,因明亡不仕,隐居韩山之麓,以诗文自娱。瑞琳生而颖悟,五岁能诵《千家诗》,十岁通《文选》,十五岁便有神童之誉。及长,更兼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尤工词章,其词清丽婉约,有北宋遗风,时人称之为"潮州词客"。
这郭瑞琳年方二十有三,生得面如冠玉,唇若涂朱,身长八尺,风度翩翩。更难得的是,他虽出身名门,却无半点纨绔习气,性情温和,待人谦恭,城中士绅无不称许。只是有一桩心事,令他父母日夜悬怀——瑞琳年至弱冠,尚未婚配。
原来郭瑞琳心高气傲,寻常女子难入其眼。他曾对友人言道:"娶妻当娶贤,非有咏絮之才、林下之风者,宁终身不娶。"父母虽急,却也无可奈何,只得由他。
这一日,正是清明时节,韩江两岸,柳绿桃红。郭瑞琳独坐书房,读罢一卷《花间集》,忽觉意兴阑珊,便唤小厮备马,欲往湘子桥一游。
湘子桥者,潮州八景之一也,始建于宋,横跨韩江,十八梭船廿四洲,为天下奇观。瑞琳策马徐行,至桥中央,忽见江面烟波浩渺,细雨霏霏,远处韩山如黛,近处渔舟点点,不觉心旷神怡,便下马登舟,欲往江心一赏烟雨。
谁知那渡船行至江心,忽起一阵狂风,雨势骤急。瑞琳正欲命舟子返岸,却见对岸芦苇丛中,隐隐有一叶小舟,舟中似有一女子,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正在垂钓。那女子身姿窈窕,虽在风雨之中,却端坐如松,意态悠闲。
瑞琳心中暗奇:"风雨如此之急,此女独钓江心,必有缘故。"便命舟子将船靠近。待至近前,那女子忽然抬头,四目相对,瑞琳不觉一怔——但见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瓜子脸,柳叶眉,一双杏眼清澈如水,虽无粉黛,却自有一种出尘之姿。
那女子见瑞琳注视,也不羞怯,反而微微一笑,道:"风雨江心,公子何来?"
瑞琳忙拱手道:"小生郭瑞琳,偶游至此,见姑娘独钓风雨,心甚奇之,故冒昧近前。不知姑娘尊姓大名,为何独自在此?"
那女子收起钓竿,轻叹一声:"妾身姓林,小字湘云,本籍福建漳州,因家道中落,随叔父来潮州投亲,不料叔父病故,妾身孤身无依,暂寓江村,以卖诗画为生。今日风雨,本欲垂钓自娱,不想惊动公子,还请恕罪。"
瑞琳听她言语清雅,出口成章,更兼身世可怜,心中顿生怜惜,便道:"原来如此。姑娘孤身在外,风雨江心,殊为不便。小生家就在城中,若姑娘不弃,可暂至寒舍避雨,待天晴再做计较。"
林湘云沉吟片刻,道:"公子好意,妾身心领。只是男女有别,不便叨扰。公子若有诗兴,何不就此联句,以酬风雨?"
瑞琳大喜,道:"姑娘有此雅兴,小生敢不从命?请姑娘先起句。"
林湘云望了望江天风雨,朗声道:
"韩江风雨暮萧萧"
瑞琳接口道:
"湘子桥头客梦遥"
林湘云续道:
"十八梭船横古渡"
瑞琳再续:
"廿四洲渚没寒潮"
林湘云眼中一亮,又道:
"孤舟一叶随流水"
瑞琳沉吟片刻,朗声答道:
"词客三生付洞箫"
林湘云听罢,面露惊异之色,道:"'词客三生付洞箫'——公子莫非就是城中人称'潮州词客'的郭瑞琳?"
瑞琳拱手道:"正是区区。姑娘如何得知?"
林湘云笑道:"妾身虽流落江湖,却也曾读过公子《韩江春望》诸作,'一江春水碧如蓝,两岸青山入画帘',此等佳句,岂是常人能道?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二人越说越投机,竟在风雨舟中,谈诗论词,不觉日暮。雨势渐收,江面升起一层薄雾,远处湘子桥灯火点点,如天上星河倒悬。
林湘云忽然叹道:"今日与公子论诗,大快平生。只是天色已晚,妾身当返。公子若有闲暇,三日后可至江心寺一晤,妾身当烹茶相待。"说罢,轻舟一叶,飘然远去,隐入烟波之中。
瑞琳独立舟头,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身影,心中若有所失。回至家中,一夜辗转难眠,取过纸笔,填了一阕《临江仙》:
"韩江烟雨迷归路,湘桥独倚黄昏。相逢不语最销魂。一篙春水路,两岸落花村。
别后相思空寄月,梦魂常绕江村。何时重见画中人?洞箫吹月下,同醉杏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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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江心寺暗藏玄机 杏花楼初露锋芒
三日期限,如年如月。郭瑞琳度日如年,好容易挨到第三日,天未明便起身,唤小厮备马,直往江心寺而去。
江心寺者,在韩江中流,与湘子桥相望,乃潮州名胜。瑞琳至寺门,但见古木参天,梵音袅袅,却不见林湘云踪影。正疑惑间,一小沙弥迎上前来,合十道:"施主可是郭公子?有一位女施主已在禅房等候多时了。"
瑞琳随小沙弥穿过回廊,至一幽静院落。院中有一株老梅,虽非花期,枝干虬结,苍劲可喜。梅树下,石桌石凳,林湘云正端坐烹茶,见瑞琳到来,起身相迎,笑道:"公子信人,果然如约而至。"
瑞琳见她今日换了一身淡青衣裙,发髻高挽,插一支碧玉簪,较之风雨中垂钓时,更显清丽脱俗,不觉看得呆了。林湘云抿嘴一笑,道:"公子请坐,尝尝妾身烹的凤凰单丛。"
瑞琳入座,品了一口,只觉茶香清冽,入口回甘,赞道:"好茶!姑娘不但诗才出众,连茶艺也如此精湛,真令小生佩服。"
二人品茗论诗,不觉日过中天。林湘云忽然道:"公子可知,这江心寺中,藏有一件奇物?"
瑞琳奇道:"什么奇物?"
林湘云压低声音道:"昔年文天祥过潮州,曾在此寺题壁,其墨迹至今犹存。只是寺僧珍秘,不轻易示人。公子若有兴致,妾身可引一观。"
瑞琳大喜,文天祥乃千古忠臣,其墨迹何等珍贵!忙道:"若能一观,死亦无憾!"
林湘云起身,引瑞琳至寺后一密室。室中光线昏暗,唯有一束阳光从窗棂射入,照在墙上。瑞琳凝目望去,只见壁上龙飞凤舞,写着一首《过潮州》:
"梅花南北路,风雨湿征衣。出岭同谁出?归乡如此归!山河千古在,城郭一时非。饿死真吾志,梦中行采薇。"
字迹遒劲,英气逼人,虽经百年,墨色如新。瑞琳不觉热泪盈眶,拜倒在地。林湘云亦敛衽肃立,神色庄重。
良久,瑞琳起身,叹道:"文山先生忠义之气,千载之下,犹令人感奋。姑娘引我一观此宝,真乃平生知己。"
林湘云微微一笑,道:"公子既视妾身为知己,妾身有一事相求,不知公子可肯应允?"
瑞琳道:"姑娘但说无妨,小生万死不辞。"
林湘云从袖中取出一卷诗稿,道:"此乃妾身平日所作,虽不足观,却是我心血所系。近日城中有一恶少,名唤郑虎臣,仗其父为潮州总兵,横行霸道,闻妾身略通文墨,竟欲强纳为妾。妾身誓死不从,他便扬言要焚毁妾身诗稿,使妾身一生心血化为灰烬。妾身无处投奔,唯有求公子暂为保管,待风波平息,再行取回。"
瑞琳听罢,勃然大怒,道:"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竟有这等事!姑娘放心,诗稿暂且寄存在我处,那郑虎臣若敢来犯,小生拼却这一身,也要护姑娘周全!"
林湘云盈盈下拜,泪光莹然:"公子高义,妾身没齿难忘。"
瑞琳忙扶起她,四目相对,两人心中都是一荡。瑞琳见她梨花带雨,更添娇媚,情不自禁,握住她双手,道:"姑娘不必担心,从今日起,姑娘的事,便是我的事。"
林湘云羞红了脸,轻轻挣脱,低声道:"公子厚爱,妾身感激不尽。只是……只是那郑虎臣势力极大,公子须要小心。"
瑞琳笑道:"小生一介书生,虽无权势,却有三寸不烂之舌,一支如椽之笔。他若讲理,我便与他讲理;他若不讲理,我便写状子告到巡抚衙门去!"
二人又叙了一会,林湘云执意要回,瑞琳只得送她至寺门。临别时,林湘云忽然回头,道:"公子,三日后杏花楼有诗会,潮州名士俱至,公子可去?"
瑞琳道:"自然要去。姑娘也去么?"
林湘云摇头道:"妾身不便露面。但公子若去,须要小心一人——杏花楼主人之女,名唤苏婉儿,才貌双全,眼高于顶,凡入她眼的男子,无不神魂颠倒。公子……公子可要把持住了。"说罢,嫣然一笑,飘然而去。
瑞琳望着她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这林湘云,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对自己若即若离?那郑虎臣之事,是真是假?一连串疑问,萦绕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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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杏花楼诗会。杏花楼乃潮州第一名楼,位于城南,背山面江,雕梁画栋,富丽堂皇。楼主苏百万,本是盐商,富甲一方,其女苏婉儿,年方十九,生得国色天香,更兼琴棋书画,无所不精,是潮州城中有名的才女。
这一日,杏花楼高朋满座,潮州名士来了大半。瑞琳一到,便被众人围住,纷纷请教诗词。瑞琳谦辞一番,入座饮酒。
酒过三巡,忽闻环佩叮当,一阵香风飘过,众人俱都屏息。只见一位华服女子,在众婢簇拥下,姗姗而来。但见她云鬓高挽,金钗斜插,身穿淡紫罗裙,腰系碧玉丝绦,面若桃花,眼含秋水,真个是倾国倾城,我见犹怜。
这便是苏婉儿。
苏婉儿入座,目光一扫,落在瑞琳身上,微微一笑,道:"这位便是郭公子么?久闻'潮州词客'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风采不凡。"
瑞琳起身拱手:"小生郭瑞琳,见过苏小姐。小姐谬赞,实不敢当。"
苏婉儿命人取过瑶琴,道:"今日诗会,不可无诗,亦不可无琴。妾身先弹一曲,请公子填词一阕,以助雅兴,可好?"
众人齐声叫好。瑞琳推辞不得,只得应允。
苏婉儿轻抚琴弦,弹的是一曲《广陵散》。琴音激越,如金戈铁马,如惊涛拍岸。瑞琳凝神听了一会,提笔挥毫,填了一阕《水调歌头》:
"铁马秋风里,壮士赋归来。广陵一曲谁奏?千古有余哀。我欲乘槎浮海,直抵蓬莱仙境,挥手谢尘埃。唯有韩江水,依旧向东回。
杏花楼,明月夜,为君开。美人如玉,剑气如虹两徘徊。莫问平生踪迹,且尽樽前杯酒,一笑解千怀。明日天涯路,何处不春台?"
琴罢词成,满座皆惊。苏婉儿凝眸望着瑞琳,眼中异彩闪动,轻声道:"好一个'美人如玉,剑气如虹',公子此词,真乃千古绝唱。妾身斗胆,请公子将此词书于素绢,以为珍藏,可乎?"
瑞琳不好推辞,只得书了。苏婉儿亲自接过,细细观赏,忽然叹道:"公子词笔,直追苏辛,妾身能得此墨宝,三生有幸。只是……只是公子词中'明日天涯路'之句,似有离别之意,莫非公子不日将有远行?"
瑞琳心中一动,这苏婉儿好生厉害,竟从词中窥出自己心事。原来他近日接到家书,父亲病重,催他归家。他正犹豫是否该向林湘云辞行,不想被苏婉儿一语道破。
正沉吟间,忽闻楼下喧哗,一阵脚步声响,闯进一群人来。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身穿锦袍,腰悬玉带,正是潮州总兵之子郑虎臣。
郑虎臣一眼看见瑞琳,狞笑道:"好你个郭瑞琳,本少爷寻你多日,原来躲在此处!那林湘云是你的相好?快快将她交出,否则本少爷拆了你这杏花楼!"
瑞琳大怒,起身喝道:"郑虎臣!你仗势欺人,强抢民女,还有王法么?"
郑虎臣哈哈大笑:"王法?在这潮州地界,我爹就是王法!来人,给我拿下!"
随从一拥而上。瑞琳虽不会武艺,却也不惧,抓起桌上酒壶,掷向郑虎臣。郑虎臣闪身躲过,恼羞成怒,拔刀便砍。
危急之际,忽闻一声娇喝:"住手!"苏婉儿挺身而出,挡在瑞琳身前,厉声道:"郑虎臣!你敢在杏花楼撒野,可知我爹与巡抚大人是什么交情?"
郑虎臣一愣,他虽横行,却也不敢得罪苏百万,只得恨恨收刀,指着瑞琳道:"今日看在苏小姐面上,饶你一命。明日午时,韩江渡口,你若不将林湘云交出,休怪本少爷不客气!"说罢,率众而去。
瑞琳惊魂未定,向苏婉儿深深一揖:"多谢小姐相救之恩。"
苏婉儿叹道:"郑虎臣势大,公子不宜与他正面冲突。那林湘云……究竟是何人?为何郑虎臣如此纠缠?"
瑞琳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只是隐去江心寺观文山墨迹一节。苏婉儿听完,沉吟道:"此事蹊跷。那林湘云来历不明,公子须当小心。不如这样,公子暂且在杏花楼住下,待我爹出面调停,再作计较。"
瑞琳心中挂念着林湘云,婉言谢绝:"多谢小姐好意,只是那林姑娘孤身在外,小生放心不下,须得去寻她。"
苏婉儿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也不再强留,只道:"公子执意要去,妾身不敢阻拦。只是那郑虎臣必在半路埋伏,公子可从后门离去,妾身命人备马相送。"
瑞琳感激不尽,再三道谢,从后门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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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韩江渡口生死劫 葫芦山中奇遇逢
瑞琳出了杏花楼,策马直奔江心寺。至寺中寻问,小沙弥说林湘云已有两日未来。瑞琳心中焦急,又往她所说的江村寓所寻去,却见草屋空空,人去楼散,唯余几卷破书,半炉残香。
瑞琳呆立良久,心中空荡荡的,如失至宝。正茫然间,忽见桌上有一张素笺,上面寥寥数字:
"韩江渡口,午时相见。文山之后,当有忠义。"
字迹娟秀,正是林湘云手笔。瑞琳心中一喜,却又疑惑:她为何要约在韩江渡口?那郑虎臣也约在那里,莫非……
不及细想,时已近午,瑞琳只得骑马往韩江渡口而去。
韩江渡口,位于湘子桥东,是潮州水陆要冲。瑞琳到时,只见江边芦苇丛生,杳无人迹。他下马等候,心中忐忑不安。
午时将至,忽闻芦苇丛中一阵响动,钻出一个人来,却不是林湘云,而是一个老渔翁,白发苍苍,手持竹篙,望着瑞琳笑道:"公子可是郭瑞琳?有一位姑娘命老朽来接公子,请上船。"
瑞琳迟疑道:"那位姑娘现在何处?"
老渔翁道:"公子上了船便知。"
瑞琳心中虽有疑虑,但念及林湘云,便上了小舟。老渔翁竹篙一点,小舟如箭,驶入芦苇深处。七弯八绕,来到一处水湾,湾中泊着一艘大船,船舱雕梁画栋,锦帘低垂,竟是一艘画舫。
老渔翁道:"姑娘在舱中,公子请进。"
瑞琳登船,掀开锦帘,只见舱中陈设雅致,焚着一炉好香,林湘云正端坐抚琴,见他进来,起身笑道:"公子果然守信。"
瑞琳又惊又喜:"姑娘!你……你怎在此处?那郑虎臣……"
林湘云道:"公子莫急,且听妾身道来。那郑虎臣之父郑总兵,本是前明降将,心怀异志,与台湾郑氏暗通款曲,图谋不轨。妾身实非寻常女子,家父林兴珠,乃靖海侯施琅麾下副将,奉命潜入潮州,查探郑氏父子罪证。妾身随父至此,借卖诗画为名,暗中搜集证据。那郑虎臣不知就里,见妾身孤身,便起歹心,实是可笑。"
瑞琳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原来姑娘竟是将门之女,失敬失敬。只是……只是姑娘为何要将这些机密告知小生?"
林湘云脸上一红,低声道:"公子高义,为护妾身诗稿,不惜得罪权贵,妾身感激不尽。且……且公子词章人品,俱是当世难得,妾身……妾身……"说到此处,声若蚊蚋,说不下去了。
瑞琳心中一荡,情不自禁,握住她双手,道:"姑娘之意,小生明白。从今日起,小生与姑娘,患难与共,生死相随。"
林湘云抬起头,眼中泪光莹然,却满是欢喜。二人四目相对,情意绵绵,正欲倾诉衷肠,忽闻舱外一声巨响,船身剧烈摇晃。
"不好!有埋伏!"林湘云脸色大变,推开舱门,只见江面上不知何时冒出十几艘快船,将画舫团团围住。为首一艘船上,郑虎臣手提大刀,狞笑道:"好一对狗男女!今日叫你们做一对同命鸳鸯!"
原来郑虎臣早料到林湘云会在此出现,预先埋伏。林湘云拔剑在手,喝道:"郑虎臣!你父谋反,罪证确凿,朝廷大军不日将至,你还不束手就擒?"
郑虎臣哈哈大笑:"朝廷大军?等他们来了,你们早已尸沉江底!放箭!"
箭如飞蝗,射向画舫。林湘云拉着瑞琳,躲入舱中,急道:"公子不会武艺,在此躲好,妾身去去就来!"
瑞琳怎肯让她独自犯险,夺过一柄剑,道:"姑娘待我情深义重,我岂能贪生怕死?今日便与姑娘同生共死!"
林湘云见他执意如此,心中又是感动,又是焦急,只得道:"那公子紧跟我,不可离开半步!"
二人冲出舱门,与郑虎臣手下厮杀起来。林湘云剑法精妙,连伤数人,但敌众我寡,渐渐不支。瑞琳虽不会武艺,却凭着一股血气,拼命护在林湘云身侧,身上已中数刀,鲜血淋漓。
危急之际,忽闻江面上一声号角,一艘大船破浪而来,船头立着一位中年将军,身披铠甲,手持长枪,威风凛凛。林湘云大喜:"父亲!"
原来林兴珠闻讯赶来,率水师截击。郑虎臣见势不妙,欲逃无路,被林兴珠一枪刺中肩头,生擒活捉。其余贼众,或死或降,顷刻瓦解。
瑞琳失血过多,昏倒在地。林湘云抱着他,泪如雨下:"公子!公子!你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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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琳醒来时,已在一间雅室之中,身上伤口已包扎妥当。他挣扎着起身,只见林湘云守在床边,满脸憔悴,见他醒来,喜极而泣:"公子终于醒了!你已昏迷三日,吓死妾身了!"
瑞琳虚弱一笑:"小生命硬,死不了。姑娘……郑虎臣……"
林湘云道:"郑虎臣已被押解省城,他父亲郑总兵闻讯,畏罪自杀。潮州之患,已平。"
瑞琳长舒一口气,忽然想起一事:"姑娘,令尊可知你我……"
林湘云脸上一红,道:"父亲已知公子高义,甚是赞赏。只是……只是他说,公子虽人品出众,毕竟是文弱书生,他林家世代将门,怕……怕公子受不得军旅之苦。"
瑞琳心中一沉,却正色道:"姑娘放心,小生虽不会武艺,却有一颗报国之心。令尊若嫌小生文弱,小生便投笔从戎,学那班定远,立功异域,以博功名!"
林湘云握住他手,柔声道:"公子有此心志,妾身便知没有看错人。只是公子伤势未愈,且将养些时日,再做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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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琳在林家船上养伤,林兴珠每日来看,见他虽文弱,却有一股刚烈之气,心中也自喜欢。这日,林兴珠设宴,邀瑞琳同饮,酒过三巡,忽然道:"郭公子,老夫有一事相求,不知公子可肯应允?"
瑞琳忙道:"将军请讲,小生万死不辞。"
林兴珠叹道:"老夫奉旨查探郑氏余党,今虽已擒获郑虎臣,但其党羽未清。据探马来报,郑氏余党逃入葫芦山中,与山匪勾结,欲图死灰复燃。那葫芦山地形复杂,易守难攻,老夫欲派小女湘云潜入查探,只是她一个女子,老夫放心不下。公子若有胆识,可愿陪小女走一遭?"
瑞琳慨然应允:"将军所命,小生敢不从命?"
林兴珠大喜,举杯道:"公子果然胆气过人!来,满饮此杯,祝马到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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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瑞琳与林湘云乔装改扮,扮作一对夫妻,往葫芦山而去。葫芦山在潮州城北,山势险峻,林木幽深,自古便是盗匪出没之地。二人行至山腰,见一茶肆,便进去歇脚。
茶肆中坐着几个粗豪汉子,见林湘云美貌,不住拿眼瞟她。瑞琳心中恼怒,却不敢发作。忽闻一人大声道:"听说郑少爷被官府拿了,咱们这买卖还做不做?"
另一人道:"怕什么?大当家已与台湾那边联络上了,不日便有援兵到来。到时候里应外合,拿下潮州城,咱们都是开国功臣!"
瑞琳与林湘云对视一眼,心中暗惊。原来这茶肆竟是匪徒据点!正欲离去,却被那几个汉子拦住,喝道:"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林湘云不慌不忙,笑道:"几位大爷,我们是夫妻,去省城探亲路过此地,讨口水喝。"
一个汉子狞笑道:"探亲?我看你们像官府的细作!搜身!"
说着便来拉扯林湘云。瑞琳大怒,护住林湘云,喝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敢无礼?"
那汉子一拳打来,瑞琳躲避不及,被打倒在地。林湘云拔剑在手,连伤两人,但对方人多,渐渐不支。危急之际,忽闻茶肆后堂一声咳嗽,走出一个老者来,白发童颜,手持一根竹杖,喝道:"住手!"
众汉子见了老者,俱都躬身:"大当家!"
老者打量瑞琳与林湘云,忽然笑道:"二位不必惊慌,老夫并无恶意。请后堂叙话。"
瑞琳与林湘云心中疑惑,却也不敢违拗,随老者进入后堂。后堂陈设简陋,却有一架古琴,一壁图书。老者请二人入座,笑道:"老夫姓周,名遁翁,本是前明遗民,避居于此。方才手下无礼,多有得罪。"
瑞琳听他是前明遗民,心中一动,拱手道:"原来是周先生。小生郭瑞琳,这位是内子林氏,路过贵地,多有打扰。"
周遁翁微微一笑:"郭公子不必隐瞒,老夫早已知你二人来历。林将军之女,潮州词客,老夫闻名久矣。"
林湘云按剑道:"你待怎样?"
周遁翁叹道:"老夫若有害人之心,二位岂能活到此刻?实不相瞒,老夫虽为前明遗民,却非不知天命之人。郑氏父子谋反,祸国殃民,老夫早已与之决裂。只是手下弟兄,多是被逼上山的良民,若官府大军一到,玉石俱焚,老夫心有不忍。故想请二位传话林将军,若能招安,老夫愿率众归降,只求一条生路。"
瑞琳与林湘云对视一眼,心中大喜。瑞琳道:"周先生深明大义,小生佩服。此事包在小生身上,定当说服林将军,保你等周全。"
周遁翁起身,深深一揖:"公子高义,老夫代众弟兄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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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葫芦山招安义士 杏花楼再遇佳人
瑞琳与林湘云回到林兴珠军中,将周遁翁之意禀明。林兴珠沉吟道:"那周遁翁,老夫亦有耳闻,原是崇祯年间进士,因明亡不仕,流落江湖。若他真心归降,倒可省却许多刀兵。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须得约法三章。"
瑞琳道:"将军所言甚是。小生愿为使者,再入葫芦山,与周遁翁约誓。"
林兴珠见他主动请缨,心中赞赏,便命他携书信一封,再入葫芦山。
周遁翁接信,见林兴珠答应招安,保其众弟兄不死,大喜过望,当即歃血为盟,率众下山归降。林兴珠设宴款待,奏凯而还。
潮州之围既解,林兴珠因功升任潮州总兵,驻节府城。瑞琳因功,被荐为潮州府学教授,执掌文教。林兴珠见他人品才学,俱是上乘,又兼对女儿情深义重,便允了婚事,择吉日完婚。
这日,正是中秋佳节,郭府张灯结彩,鼓乐喧天。瑞琳与林湘云拜堂成亲,结为夫妇。城中士绅,俱来贺喜,杏花楼苏百万亦遣人送来贺礼,并附一信,乃是苏婉儿手书:
"闻君佳期,妾心甚慰。昔日湘桥一别,君之词笔,至今难忘。今君既得佳偶,妾身亦当远行。潮州风月,后会无期。唯愿君与林姑娘,白首偕老,不负此生。婉儿再拜。"
瑞琳读罢,心中感慨,将信与林湘云看了。林湘云叹道:"苏小姐才貌双全,对公子一往情深,公子何不……"
瑞琳握住她手,正色道:"姑娘说哪里话?小生心中,唯有姑娘一人。苏小姐厚爱,小生感激,却不敢有非分之想。从今以后,小生与姑娘,生同衾,死同穴,永不相负。"
林湘云眼中含泪,幸福地依偎在他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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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瑞琳与林湘云琴瑟和鸣,诗酒唱和,成为潮州城中的一段佳话。瑞琳的词章,更趋成熟,其《葫芦山杂咏》《韩江秋望》诸作,传遍大江南北,时人称之为"岭南词宗"。
然而,好景不长。康熙二十二年,朝廷下旨,命施琅征台,林兴珠随军出征。林湘云因思念父亲,日渐消瘦。瑞琳百般劝慰,只是无效。
这日,瑞琳正在书房填词,忽闻门外喧哗,小厮来报:"公子,有一位姑娘求见,说是从台湾来。"
瑞琳心中一动,忙命请入。只见一位风尘仆仆的女子,满身疲惫,却掩不住清丽之色。她一见瑞琳,便拜倒在地:"郭公子!求公子救救我家小姐!"
瑞琳大惊:"你家小姐是谁?"
那女子泣道:"我家小姐姓苏,名婉儿,杏花楼苏百万之女!"
瑞琳更是惊骇:"苏小姐?她怎么了?"
那女子道:"苏小姐自公子成婚后,心灰意冷,随一商人去了台湾。不料那商人竟是郑氏余党,欲以苏小姐为质,要挟林将军。如今苏小姐被囚于台湾府城,命在旦夕!她命我拼死逃出,来潮州求公子相救!"
瑞琳听完,如遭雷击。苏婉儿为他远走台湾,竟陷入如此险境!他如何能见死不救?只是……只是台湾乃郑氏巢穴,他一个文弱书生,如何去救?
正踌躇间,林湘云从内室走出,显然已听见一切。她望着瑞琳,眼中泪光闪动,却坚定道:"公子,苏小姐因你受累,我辈岂能坐视?妾身虽为女子,却也习得武艺,愿与公子同赴台湾,救苏小姐脱险!"
瑞琳握住她手,感激涕零:"姑娘高义,小生……小生何德何能……"
林湘云微微一笑:"公子忘了?我们曾说过的,患难与共,生死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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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涉重洋夫妻历险 入虎穴义救红颜
瑞琳与林湘云商议已定,便往见林兴珠,禀明此事。林兴珠沉吟道:"台湾郑氏,负隅顽抗,朝廷大军不日将至。你二人此时前往,凶险万分。只是苏小姐因我林家受累,老夫亦不能坐视。这样吧,老夫有一故交,姓陈名永华,字复甫,乃郑氏军师,实是心怀故国之人。你二人可持我书信,往见陈军师,求他相助。"
瑞琳大喜,拜谢而出。
二人乔装改扮,扮作商人夫妇,乘商船往台湾而去。海上风涛险恶,瑞琳呕吐不止,林湘云悉心照料,寸步不离。行至半途,忽遇海盗,林湘云拔剑御敌,连伤数人,保得船只无恙。
历经半月,终于抵达台湾。二人寻至府城,找到陈永华府邸,投上书信。陈永华接信,沉吟良久,叹道:"林将军高义,陈某佩服。只是郑氏戒备森严,救人之事,须从长计议。"
瑞琳急道:"苏小姐命在旦夕,还请先生速速设法!"
陈永华道:"郭公子不必焦急。三日后,郑氏有祭海之典,届时府中空虚,可乘机救人。只是须得有人里应外合……"他看了林湘云一眼,"林姑娘武艺高强,可愿冒险?"
林湘云慨然道:"但凭先生吩咐!"
陈永华道:"郑氏有一侍卫统领,名唤刘国轩,乃陈某旧部,可托以心腹。林姑娘可扮作舞姬,混入祭海之典,伺机行动。郭公子则随老夫在外接应。"
计议已定,三日后的祭海大典,林湘云扮作舞姬,混入郑氏府中。瑞琳与陈永华在外等候,心如油煎。
至夜深,忽闻府中喧哗,火光冲天。陈永华变色道:"不好!事泄了!郭公子,快随我来!"
二人率死士冲入府中,只见林湘云手持长剑,护着一位华服女子,正与郑氏侍卫激战。那女子正是苏婉儿,虽满面尘灰,却掩不住绝世容光。
瑞琳大喊:"湘云!这边!"
林湘云见他到来,精神一振,剑法更急,杀出一条血路。陈永华的死士亦奋勇上前,护着众人退出府城,登船离去。
船至海上,郑氏追兵已远。苏婉儿望着瑞琳,泪如雨下:"郭公子……你竟来救我……"
瑞琳叹道:"苏小姐因我受累,我岂能不来?只是……只是小姐为我,远走台湾,身陷险境,令我如何心安?"
苏婉儿苦笑:"公子不必自责,皆是婉儿命薄,不该有此妄想。如今见公子与林姑娘夫妻情深,婉儿……婉儿心愿已了,死亦无憾。"
林湘云上前,握住她手,诚恳道:"苏小姐,你一片深情,天地可鉴。若你不嫌弃,我愿与姐姐相称,共侍一夫,可好?"
苏婉儿大惊:"林姑娘……你……"
林湘云道:"我观公子对姐姐,并非无情,只是碍于礼法,不敢逾越。如今姐姐为我林家受累,我若不能容你,岂是人哉?"
瑞琳亦是感动,望着二女,心中百感交集。他虽深爱林湘云,但对苏婉儿,亦有一份难以割舍的情愫。如今二女相让,他反倒不知如何是好。
陈永华在旁笑道:"郭公子好福气!二位姑娘深明大义,实乃罕见。不如这样,待回到潮州,禀明尊长,择吉日完婚,成就一段佳话,如何?"
瑞琳与二女对视一眼,俱都羞红了脸,却也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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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双美同归传佳话 词客风流冠岭南
船至潮州,林兴珠亲迎于码头。见女儿平安归来,又带回苏婉儿,且闻二女愿共嫁瑞琳,先是惊愕,继而大笑:"我女果然有乃父之风,识大体,重大义!此事老夫准了!"
苏百万闻讯,亦是欢喜。他本愁女儿婚事,如今得配才子,且与林家结亲,何乐不为?当即备下嫁妆,择吉日送女过门。
康熙二十三年春,郭府双喜临门,瑞琳同时迎娶林湘云、苏婉儿二女。林湘云居长,为正室;苏婉儿居次,为侧室。二女相敬如宾,姐妹相称,闺房之中,从无争竞。
婚后,瑞琳与二女诗酒唱和,其乐融融。林湘云擅剑,常于月下舞剑,瑞琳填词以和;苏婉儿擅琴,常于花前抚琴,瑞琳赋诗以酬。三人或同游湘子桥,或共登韩山亭,或泛舟韩江,或品茗江心寺,成为潮州城中人人艳羡的神仙眷属。
瑞琳的词章,更趋化境。其《双美吟》《韩江月》诸作,传遍大江南北,时人称之为"岭南词宗",与朱彝尊、陈维崧并称"清初词坛三杰"。康熙帝南巡,曾召见瑞琳,赐御书"词林翘楚"四字,一时荣耀无比。
然而,瑞琳虽享尽荣华,却不忘初衷。他常对二女道:"我辈读书人,当以天下为己任。词章小道,不足为恃。"遂上书朝廷,陈说潮州海防利害,请筑炮台,练水师,以防外患。朝廷嘉纳,命林兴珠督办,数年之间,潮州海防大固,倭寇不敢犯境。
康熙三十年,瑞琳年已不惑,二女各生一子一女,门庭兴旺。这日,正是中秋佳节,瑞琳携二子,与二女同登湘子桥赏月。但见皓月当空,韩江如练,远处韩山隐约,近处渔火点点,与当年初见林湘云时,一般风景。
瑞琳感慨万分,取过瑶琴,弹了一曲《广陵散》。二女一舞剑,一抚琴,与之相和。曲罢,瑞琳填了一阕《水调歌头》,是为毕生绝唱:
"三十年前事,回首忆韩江。湘桥烟雨初遇,一曲广陵狂。当日林边垂钓,邂逅词客词女,词笔两相当。生死同患难,白首共徜徉。
葫芦山,台湾岛,几风霜。杏花楼上,曾遇仙子降霓裳。不羡鸳鸯双宿,愿得娥皇女英,同侍读书郎。今夕中秋月,照我三人旁。"
词成,二女俱各泪下。林湘云道:"公子此词,道尽我三人一生。妾身得配公子,虽死无憾。"
苏婉儿亦道:"妾身本飘零之人,得公子与姐姐相救,又得托终身,此恩此德,生生世世,不敢或忘。"
瑞琳握住二女之手,望着江心明月,叹道:"我郭瑞琳一介书生,得遇二位贤妻,平生之愿足矣。愿我三人,生生世世,永不相负。"
三人相拥,立于湘桥之上,月光如水,洒满一身。远处韩山静默,韩江东流,仿佛也在见证这一段旷世奇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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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郭瑞琳晚年,隐居韩山之麓,与二女著书立说,教授生徒。其《潮州词客集》流传后世,成为岭南文学之瑰宝。林湘云、苏婉儿二女,各以才德著称,时人称之为"韩江双璧"。
瑞琳临终,召二女至榻前,笑道:"我一生得遇二位贤妻,虽历艰险,终获圆满。愿来世再续前缘,不负此生。"说罢,含笑而逝,年六十有五。
二女悲痛欲绝,守丧三年,相继而终。潮州人感其贞义,葬三人于韩山之巅, facing 湘子桥,墓前立碑,上书"潮州词客郭公瑞琳暨夫人林氏、苏氏之墓"。
至今,每至中秋,潮州士人犹登韩山,拜祭郭墓,传诵其词,以为美谈。而那湘子桥上的月光,韩江中的烟雨,仿佛还在诉说着这一段曲折离奇、缠绵悱恻的儿女英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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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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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本故事模仿《儿女英雄传》风格,以潮州古城为背景,融合历史、武侠、言情元素,讲述诗人郭瑞琳与林湘云、苏婉儿二女的爱情故事。文中涉及的历史人物如施琅、陈永华、刘国轩等,均有史实依据;潮州风物如湘子桥、韩江、江心寺、葫芦山等,亦皆真实存在。唯郭瑞琳及其故事,纯属虚构,读者勿以史实为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