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园春·南湖烟雨楼五咏》
其一·形胜
泽国楼台，危檐欲啄，吴越云涛。
瞰鸳湖双合，烟光离合；渔汀九曲，橹影飘摇。
拂槛风来，凭阑雨过，万顷琉璃浸碧霄。
凝眸处，有沙鸥掠浪，忽没青蒿。
人间几度昏朝。问雷火焚余剩几遭？
算沧桑经眼，浮沤天地；兴亡过手，刹那琼瑶。
玉宇重檐，朱栏新甃，漫说前朝迹已消。
斜阳外，但春波如染，秋月如刀。
其二·春秋
春雨潇潇，秋月皎皎，占断风流。
看柳丝垂岸，漫牵离恨；蓼花照水，暗送闲愁。
夏木千章，冬云四合，四序风光一网收。
凭高望，似江心鸥鹭，自在沉浮。
当年画舫曾留。有星火微茫起此州。
叹烟波楼上，几回煮酒；钓鳌矶畔，几度盟鸥。
塔影横斜，钟声断送，过客匆匆白了头。
休惆怅，对一湖寒玉，且醉金瓯。
其三·烟雨
烟也迷离，雨也霏微，楼也空濛。
讶朝来暮往，青峰隐现；南帆北楫，白浪横纵。
柳线垂珠，荷盘承露，万点跳珠打败蓬。
最堪爱，是半晴半雨，淡抹尤工。
当年帝子游踪。剩御笔亲题墨尚浓。
念六龙远去，空余藻饰；群鸥狎至，不解英雄。
诗酒前缘，丹青旧约，都付苍茫一望中。
凭栏久，觉沾衣欲湿，非雾非虹。
其四·沧桑
劫火曾烧，兵尘曾涴，弹指楼倾。
记咸同血战，云愁月惨；咸丰燹后，础断垣崩。
燕雀巢空，鼪鼯昼啸，一片伤心画不成。
重来到，看新檐突兀，换了檐铃。
沧桑阅尽犹惊。更谁记当年结社盟？
笑骚人墨客，空题粉壁；渔郎樵父，自说升平。
湖月如初，山青未改，只有浮云变古今。
微吟罢，倚朱阑十二，数点寒星。
其五·涅槃
断础荒台，劫余重见，突兀凌霄。
叹神工鬼斧，重扶栋宇；鲁班输巧，再饰琼瑶。
画栋连云，朱甍耀日，压住南湖万顷涛。
黄昏近，看琉璃世界，金碧周遭。
登临岂独魂销。有更比前贤意气豪。
念钩沉史海，文章憎命；撑持天地，铁骨嶙峋。
白首重来，青山未老，且把闲愁付浊醪。
风烟静，听渔歌乍起，响彻层霄。
《烟雨楼赋》
（以“烟雨楼台”为韵）
夫惟天地钟灵，必毓名区；山川聚秀，乃标胜迹。嘉兴南湖者，吴根越角之明珠，三吴七郡之眉目也。而烟雨楼踞湖心岛，若青螺之顶戴玉冠，翠盘之中擎瑶席。予登斯楼，感沧桑之变灭，叹兴废之轮回，乃作斯赋。
观其楼制也：重檐欲啄吴天，飞甍直摩越云。八窗洞开，纳万顷之琉璃；四面虚敞，收百里之氤氲。朱柱承露，丹楹栖霞，藻井盘龙，雕梁宿雾。其下则石础砧基，苔纹斑驳，犹记前朝劫火；其上则金脊蜿蜒，鸱吻昂藏，新沐盛世膏雨。若夫春朝秋夕，夏霰冬霰，登临者各有所会。春则烟柳垂金，雨丝织幕，楼在有无中；夏则荷芰铺锦，雷雨翻盆，楼在明灭际；秋则芦雪飞霜，雁字横空，楼在苍茫外；冬则冰澌玉挂，朔风卷地，楼在凛冽时。四时之景不同，而烟雨为最奇。
至若烟雨迷离之际，天地溟濛。湖波如縠，远山似蛾。雨脚斜飞，万点跳珠打新荷；风头横卷，千条弱柳拂回汀。此时登楼，但见白茫茫一片，水天一色，不辨牛马，混茫之中，唯闻橹声咿哑，渔歌欸乃。少焉雨霁云开，斜阳漏隙，虹霓垂练，湖面金蛇乱走，楼影倒浸，摇漾生姿。此非米家山水，实乃造化奇观。
嗟乎！楼之兴废，凡几度矣。忆自五代始建，历宋元明清，焚于兵燹者再，毁于雷火者三。咸丰庚申之变，楼宇灰飞，唯余断础荒台，鼪鼯昼啼。然每劫后，必有贤士大夫倡修，不数十年，朱甍碧瓦，更胜于前。岂非人心向美，天道好还耶？昔者乾隆六下江南，八临此楼，御题“烟雨楼”匾，诗碑至今凛然。然帝王霸业，转瞬成尘，惟此楼与湖山不老。更有南湖画舫，载星火而燎原，此则前史所未载，而新篇所独有者也。
今者重游，见游客如云，画船如鲫。老者扶杖而登，少者携侣以游。或凭栏吟诗，或倚柱吹笛，或拍照以存影，或煮茗以谈天。楼中茶香袅袅，湖上笑声阵阵。乃知太平之乐，虽神仙不换也。夕阳西下，暮色四合，渔火数点，明灭波心。回望烟雨楼，华灯初上，金碧辉煌，倒影入水，如龙宫乍现。是时也，万籁俱寂，唯闻湖水舐岸，作碎玉声。予怃然而叹：楼犹是也，而世已非；世已非兮，而楼愈奇。后之登临者，其有感于斯赋者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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