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寻觅那颗失去慧星
作者:王佐臣
总有些人和事,既便不去想,也会频繁湧现。除了自己,没人会知晓自身经历过多少快乐或悲伤。作为个人隐私,深埋记忆维谷。最大的震撼与巨变,莫过于三年前爱妻病逝,我的世界瞬间变成空荡又凄凉。尽管日常生活中并不缺乏异性交往来,却没人真正可以走进心坎,像妻那般懂我,庝我,爱我的人,不会有了,再也不会有了。
原以为可以独自坦对余生,未料孤独和烦闷让余生春花秋月一地鸡毛。为了减少晚辈负担,想找个伴度晚年。觉得只要彼此有重组家庭意向,性格合得来,三观相近与般配,命运便会怜悯落单之人,事实大相径庭,可谓瞠目结舌。夜深人静,仰望月光,时常想为什么先离开这世界的人不是我,而是贤妻。现在才明白最伤心并非失去,仍是爱还在,思念不减反倒递增。红尘有四季,而我只有她,四季周而复始,花落花仍重开,可最爱的不在了,再无人可替代。没了知音,我的余生就形同虚设。原先说好的一起相伴白头,去各地旅游,领略不同的风土人情,好好过过二人世界。而今阴阳相隔,妻腾云端,我坠深渊,连梦里也难得见上一面,痛苦没日没夜踏着胸口,压得人喘不过气。我习惯了回家那盏等候的灯,习惯了香喷喷的可口饭莱,习惯了有她在身心愉悦,而今一无所有了。啊,女神,我生命中唯一哟!可否听到我在声声呼唤吗?纵有千言万语想说:就算喊破噪子,也传不到银河彼岸,只好含泪吞下肚。相依相偎的人离开了红尘,我也成了活死人,亲爱的人虽路过心坎四十年,却注定在我灵魂内搁浅永生永世。
暮色漫过窗棂,倚在阳台老藤椅上,看庭前那株红枫在晚风里舒展枝叶。细碎红叶瓣簌簌飘落,像一封封无处投递的信,带着旧时光叠影,轻轻叩击记忆门环。我忘不了三十岁那年秋雨来得格外早,与老母亲冒雨提着礼物,前往宜川路爱人家去提亲,雨水顺着工人新村楼房顶的瓦片流淌成线,忽然听身后传来窸窣声响。转头望去,她正撑着伞从后面追来,原来我们走错了,那双大大的眼晴,闪烁着星光,朴素职业装,愈发彰显青春活力,她上前向我母亲鞠躬行礼,然而牵着我的手,轻轻在我耳旁低语:“你够笨,送我回家几次了,怎么走错了呢”?方才想起通向她家的岔路口有棵红枫树时,脸一下子红了。我是她的初恋,她是我的最爱,这二颗天边流星,被缘分送入同一轨道,大有相见恨晚,用胶似漆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自打那天起,在双方长辈操办下,仅三个月就建立了新的家。从此,我方才感到了阳光原来如此之暖,生活原来这么美好,我的人生是何等地幸运。
想着,想着,天色渐晚,月光又朦胧大地。此刻我点燃一枝烟,再次站在窗前,往事一幕幕又不由自主闪烁于眼前。时光的那头,仿佛又听见她的呼唤:"喂!大作家,昨天写的红楼梦评结束了吗?还是又另起炉灶了呀,去陪陪女儿吧,马上吃饭了",妻子下班回到家,便风风火火糸着围裙,去厨房内洗菜作饭,并忙里抽空去大厅里拖地板。时不时还向书室叫唤,提醒我关心玩积木的三岁小宝宝。幸福的时光总是过得太快!小小老百姓生活除了盼望一年过得一年好,就是图个充实。我将手中笔放下,拉着女儿胖嘟嘟小手,去斜对面卫生间入厕,洗手。看着妻忙得滿头冒汗,总是百感交集,怜爱不已。晚风从窗缝内钻了进来,翻阅着我未完的草稿,发出簌簌声响。一家三口围坐餐桌上,吃着妻烧好的热腾腾饭菜,突然瞥见我的爱人不知什么时候鬓角上沾着细碎花絮,闪闪发光。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她浑身上下都藏着四季轮回的芬芳,顿感荣幸之至,心里灌滿了蜜。
每每到星期日,一家三口照例都会到附近公园寻花问柳,漫步于沿湖假山石桥丛荫,依偎在亭台楼阁,放飞各自一周来的疲惫。有时也会去南京路或城皇庙逛大街,采撷魔都的繁华,吸收海派文化。定期或不定期还会寻一处价廉物美馆子,打打牙祭,尝尝大厨做时鲜手艺。就这样手拦手,迎接一个又一个春天归来的燕子,踏着悠长又狭窄石板路穿过深秋红枫小径,去宜川路外婆家作客。炊烟袅袅,枫叶一年年红了落了又红。不知不觉父母渐渐老了,先后离开了人世。我们的爱情结晶小女娃,已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美人。我和妻的鬓角也露出几丝白发,但她仍似新婚时那般成天笑呵呵。在家里忙前忙后,无微不至照顾丈夫,尤其特别庝爱她那独生女,除了供其出国留学,帮助成家立业,并将女儿生下的小宝宝一直领养至上中学。没想忽染一场传染病,连道别活都没来的及说一声就匆匆撒手人寰。天那!就这样无情地带走了我们家的主心骨,呜呼!如五雷轰顶,教人怎么承受得了。
爱人驾鹤西去。亲戚朋友纷纷劝我节哀顺变,众人宽慰: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要好好活下去,才对得起在天之灵。起先还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后来才发现纯属自欺欺人,根本不顶事,忘不了就是忘不了,心痛过一百年依旧还是心痛。妻走后,我像变了一个人,失魂落魄,恍如隔世,食无味,夜难眠,我尝试把自己活成妻曾经喜欢的样子,却忘了她早已不再人世。最恐惧的是明明妻已不在了,我还活在曾经岁月。尤其伤心她曾对我说过小孙女长大后,会陪我很久,很久,可没想到这‘很久’竟变成如此短暂。多想告诉她,我虽已七十三了,一切很好,可眼泪比说话更诚实。妻呵!你给我的温柔太多,太多了,至今历历在目,无论是梦里梦外,还是人前人后,令人实在是分不清精神恍惚呢?还是思念至深的可怜状态……。
枫红时节,公历11月十九日便是妻子的生日,从前她总推脱忙,或者说明年再过吧,煮些面条,加个鸡蛋便草草了事!到了双方家长或女儿生日时,她执意坚持要隆重庆贺,除了买新衣,还要上酒店过生日。如今细细回想,泪就难止。我生性脾气不好,她总让着我,等风平浪静后,又向我询问为啥要不好好说话,并多次强调:"一家人只有和和美美,日子才有奔头"之类话,那时听了后总感是老调重弹,现在才知,言简意赅,语重心长。我是多么亏欠她,常由着自己的性子发牢骚,却忘了妻子的委屈和忍让,是她尽心尽力地维护着这个家的温馨。如今她不在了,家再也不像从前的家了,和孩子们住一起,虽然晚辈对我也很好,怎奈万念俱灰,脾气越来越燥,事事不如意,只好远走他乡,四海飘泊了。
再美的景色,也无兴趣欣赏,从前的雅兴,也石沉大海。伤心啊伤心!家中日子好过了,大功臣却不在了,怎教我不难过呢?前年冬天整理旧物,翻出个缠着红绳相册,抚摸着我与她的结婚证,结婚照,似万把尖刀刺心,再度偷偷哽咽。天越来越黑,我喃喃自语,亲爱的,今夜可否来梦中一聚?信奉唯物主义的人,现在常奢望有因果轮回,如果有来世,多想在来世的路上,穿越千山万水,与你相拥再续前缘。坚信那些曾经消失的爱,又化作新的星辰,把我的灵魂照个敞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