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散文·峥嵘岁月 凿路而行·连载之三】
粮食与生存: 艰难度春荒
——怜悯心是人类最普遍的美德
作者:张小平/四川成都
寒冬的凛冽还残留在大山的沟壑里,料峭的春风吹在脸上,依旧像刀割一般。
盐源的坝子,气候跟内地大不一样,没有分明的春夏秋冬,一年只分旱季和雨季。地里的庄稼也是一年两熟:小春种麦子、豌豆、胡豆,大春种水稻、玉米、洋芋。
大春作物九、十月份收割,打下的粮食,要省吃俭用撑到来年。小春作物长得慢,要等到四五月才能收割。
头年秋天的存粮,省了又省、抠了又抠,往往撑不到新麦成熟。一到农历三四月,家里粮缸见底、罐底朝天,地里的麦子还青葱葱的,穗子没灌浆、粒儿没饱满,割不得、吃不得。这就叫青黄不接。旧粮吃光了,新粮还在地里长着,人却天天要张口吃饭。那段日子,就是当地人最难熬的春荒。
去年秋天分粮少,不够吃。国家一直有救济粮下发,成人每天八两稻谷,孩子四两,按时发到每个人手里。这点粮食看着不多,却是实打实的活命底线。家家户户把这点米熬成糠菜粥喝下去,才勉强熬过了一冬,没有出现大面积的危急。可问题也出在这里:粮食两个月发一次,不少乡亲过日子没算计,领到手就忍不住吃,前半个月松快,后半个月就开始紧张,越拖越紧,拖到青黄不接的阴历三月,不少人家已断了顿,春荒也就这么提前来了。
那段日子,是闹饥荒最惨烈的时刻。山野里能入口的东西,早已被乡亲们翻了个底朝天,田埂边、山坡上,能吃的野菜早已被采摘得所剩无几。可即便饿到极致,大家也有着刻在骨子里的生存规矩,绝不能为了一时饱腹,断了后续的生路。村里早早定下规矩:只许采野菜的叶茎,绝对不准挖野菜根。我们深知,野菜根是它们的命,若是连根挖走,来年春天便再也发不了芽,乡亲们就彻底没了后续的救命食。所以哪怕饿到前胸贴后背,也没人敢破这个规矩,都咬着牙只掐野菜叶,把根牢牢留在土里,盼着春天一到,它们能重新长出来。
野菜很快就被采光,能入口的草木越来越少,乡亲们只能把目光投向田地里收割后剩下的玉米杆子。那些玉米杆,看着硬邦邦的毫无用处,可在饥荒面前,却成了为数不多的“救命粮”。我们把玉米杆一捆捆背回来,用手使劲掰开坚硬的杆皮,小心翼翼挖出里面略带一丝甜味的芯,放在石臼里反复捣碎,捣成细碎的渣末,掺着一点点糠皮煮着吃。味道又涩又糙,咽下去刮得喉咙生疼,可即便如此,也是当时能裹腹的食物。
树皮也不是随便都能吃的。,村里的老人都知道,只有榆树、松树、桦树皮内层白皮能吃,能救命。像桑树、漆树、夹竹桃这类带白浆、味道发苦发麻的树皮,都不能吃,有毒。柳树芽也能摘下来焯水后吃,算是春荒里难得的一点鲜味。可到了后来,连树皮都被剥得差不多了,柳树芽却迟迟没长出来。
邻村饿死人的消息,顺着山风传过来,恐慌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笼罩着整个村庄,压得人都喘不过气。
那天天刚黑,老杨队长急匆匆找到我说:“去年刚搬来的老何家一家4口断粮了。开始吃观音土掺糠秕的泥团。那东西吃下去堵在肠胃里,会胀死人的。”
根据他的建议,我连夜召开队委会想办法解决问题。参会的有贫协组长、妇女队长、会计、记分员、民兵排长、团支书共7个人,没有一人空手而来,洋芋、米糠、薯条、玉米碴子凑了小半箩筐,约摸有20来斤。我和老杨队长连夜给何家送了去。大家都是一个心愿,咱们队不能饿死一个人。
每到下午我生火煮饭的时候,村里一些妇女就抱着饿得嗷嗷直哭的幼子,默默站在我的门外。她们不吵不闹,不声不响,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眼神里满是哀求与无助。孩子们饿得小脸蜡黄,眼窝深深陷下去,原本灵动的眼睛失去了光彩,哭声细弱又沙哑,一双双瘦小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锅里那点饭菜,那眼神,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
我手里握着国家发的三十斤口粮,远在外地的母亲,心疼我独自在山里受苦,还时不时托人寄钱过来,按理说,我完全可以顾着自己,吃饱穿暖,不用受这份饥饿的苦。可我看着门外那些可怜的孩子,看着乡亲们绝望的模样,我怎么可能独自咽下这些粮食?
每次煮饭,我都只给自己盛大半碗,勉强垫一垫肚子,扛住饥饿,保证自己还有力气出门。剩下的所有米饭,我都会掺上野菜叶、薯藤、米糠、捣碎的玉米杆芯,煮上大半锅,然后端出门外,一口一口分给这些嗷嗷待哺的孩子。看着他们狼吞虎咽、连渣都舍不得剩的模样,便觉得一切都值得。
就这样日复一日,我的口粮大半都分给了村里的孩子,自己饿着肚子,还要整日操持全队的农活。极致的饥饿加上繁重的压力,让我的体重一路暴跌,从原本匀称健康的身形,瘦到仅有七十多斤,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都能晃悠。走路的时候脚步时常打飘,稍微干一点重活,就头晕目眩、眼前发黑,好几次都差点栽倒在地。别村的知青看着我这副模样,都不解地问我,你有口粮,还有家里接济,怎么会饿成这样?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当队长的职责,从来不是管自己吃饱,而是要护住全村人的温饱。
饥饿的魔爪越攥越紧,村庄的处境也越来越凶险,可就在这关头,县里却下了死命令:一方面绝不允许饿死人,另一方面严禁村民外出逃荒要饭,还专门派了民兵,在各个隘口、山路路口设上岗哨,把守得严严实实。
看着身边的乡亲们一个个饿得奄奄一息,老人瘦得皮包骨头,孩子连哭的力气都没有,我心里像火烧一样难受。我独自站在村后的山梁上,望着远处枝头迟迟未吐芽的柳树,心里无比清楚,这春荒,最关键的就是接下来这二十多天。这二十多天,是全村人能否活下去的关口。此时野菜还未大面积生长,玉米杆芯也所剩无几,没有外来的粮食接济,村里多少老人孩子会熬不过去。
只要能熬过这二十多天,等到天气回暖,野菜会顺着留下的根疯狂生长,马齿苋、蛐蛐菜、苦菜花、婆婆丁都会长满山坡,到那时,乡亲们就能靠采野菜加救济粮维持生命,渡过春荒的生死劫。
紧要关头,我必须寻到能撑过这二十天的口粮,否则……
【后续预告】
生死悠关,我只身奔赴县城求粮,能否为全村换来一线生机?且看下篇:《求粮记》
共2372字 2026年4月19日于宝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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