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一辈
樊卫东
现在想想,我们这一代,那叫难养也难死。
口渴了,直接舀一瓢冷水,咕咚咕咚灌下去,肚子愣是不疼。在地里割小麦或是锄草,看见浇地的水渠、下雨积下的水坑,趴下就喝。收工回家,能对嘴喝上一碗放了糖精的水,就跟当皇帝一样。
再说吃东西,无论男孩女孩,都很生猛。生红薯、生萝卜、生茄子,甚至冬天的冰凌块,我们凭着铁嘴钢牙,照单全收。拿几根粉条往火上一放,滋啦一下膨胀起来,就是我们的零嘴。炒黄豆、炒玉米花,咯嘣咯嘣嚼着,真叫一个香。
就算是死牛、死驴、死狗、死猫、死鸡,大人收拾收拾,我们照样吃得唇齿留香。我们那时的身体,简直是百毒不侵。
别看胡吃海喝,肚子里的蛔虫可不少。从医疗所买几颗宝塔打虫糖丸,吃上几颗以后,我们面黄肌瘦的身体,就会排泄出一条一条的蛔虫。
感冒发烧,就算烧到四十度,也不吃药、不打针。大人用手掌啪啪拍打我们的关节,有时用针刺破耳垂、手指,泼点葱姜水,盖上厚被子捂汗。汗出得能浸透被子,汗出透了,病也就好了。生病了,爹娘自然会做些“光肚子面”——没有卤子的面,那香汤儿,算是格外补充营养。
钢笔、圆珠笔没水了,我们用嘴一吹一吸,又能写字,满嘴都是墨汁。哪管老师说墨水有毒,我们谁也没有中毒而亡。
调皮捣蛋犯了错,娘骂完爹再打,有时还会来个混合双打。别小看我们年纪小,皮实扛揍,即便打得口鼻流血,也像电影里的共产党员,愣是不改口。挨完打也不长记性,该咋地咋地。
那时候,从没听说过什么叫抑郁,心理承受能力强得很。或许正是这般磨砺,练就了我们扛住生活压力、负重前行的本事。
头上长了虱子,敢用“六六粉”“敌敌畏”洗头,哪怕头晕也不在意,只求药死虱子。更狠的是,深更半夜逮住虱子,直接用嘴咬死才算解气;就算不咬,也会把虱子掐到爆炸,啪啪作响。一阵过后,虱子便算“火化升天”。
三伏天暑热难耐,趁大人熟睡,我们像越狱的逃犯,小心翼翼逃出家门,奔到池塘边,三下五除二脱个精光,纵身跳入池中,激起阵阵水花。若不小心喝了池水,被同伴拉上岸吐几口,拍拍屁股接着玩,半点不怕死。
不用大人嘱咐,大清早我们就拿着粪叉、背篓,去捡拾猪粪、驴粪。起得迟了,就怕被别人抢了先,自己落了空。
放学回家以后,三五成群,相约去割草割菜,喂猪喂羊。小小年纪就当起了饲养员,手被镰刀割破,不消毒、不包扎,抓把土按上去,不流血就算完事。
头痒得不行,抓把草木灰,或者碱面、洗衣粉洗头,洗出的头发照样顺滑光亮。
冬日昼短夜长,学校有早晚自习。教室里没电,就点煤油灯,灯光摇曳,小小的脑袋映在教室墙上,灯芯呼呼冒着黑烟。第二天一捏鼻涕,全是乌黑乌黑的。
住校上学的日子,炕席就铺在地面上。因为铺上干草就有跳蚤滋扰,索性将炕席铺在砖地上,薄薄一层铺在底下,照样睡得清香。人年轻筋骨硬,根本冻不坏身体。
女孩子爱美,把火钳子在煤火上一烧,就烫出一头卷毛发,她们感觉自己美极了。
男孩子调皮,点燃蓖麻根当烟抽,又辣又呛,却抽得上瘾,觉得自己像抽雪茄的将军。
所以说,我们这一代60、70后,饿不死、冻不死、穷不死、累不死,虱子跳蚤咬不死,农药毒不死。无论怎么折腾都受得了,个个都是钢筋铁骨,扛得住苦,受得住累。我们就像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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