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碑铭，英雄悲悯——曾繁涛散文《老蔡》读后 // 许素海精华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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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碑铭，英雄悲悯

——曾繁涛散文《老蔡》读后

许素海

一、从战场到市井：初心不改的视角升华

拜读曾繁涛先生的散文新作《老蔡》，心头始终萦绕着一股深沉而绵长的情愫，似有千斤暖意，又含万般悲悯，让人掩卷沉思，久久难平。这篇文字全无宏大叙事的铺陈，更无华丽辞藻的堆砌，却如一缕温润的清泉，缓缓淌入心底，又似一把质朴的刻刀，一点点勾勒出生活最本真、最动人的模样。

曾繁涛先生是当之无愧的战场英雄，一九八五年奔赴南疆，在硝烟弥漫的边境历经生死淬炼，荣立二等战功，身负八级伤残。那段金戈铁马、保家卫国的峥嵘岁月，足以让他落笔皆是豪情，书写尽军旅荣光。可转业之后，他扎根纪检岗位二十八载，坚守初心、恪尽职守，工作之余笔耕不辍，始终把目光投向市井烟火里的平凡众生，将文字的温度，倾注给最普通、最朴素的底层百姓。

从《战火硝烟》的军旅追忆，到《小时候》的岁月回望，从《泉水一滴》的生活感悟，再到这篇《老蔡》的凡人书写，我们清晰看见一位老兵的文学轨迹：从家国大义的宏大叙事，悄然转向对寻常生命的温柔凝望；从战场英雄的热血担当，升华成对每一个平凡灵魂的尊重与共情。这份视角的转变，绝非简单的题材更迭，而是人生境界的高度升华，是历经生死之后，对生命本真最赤诚的守护，更是一位文人刻在骨子里的民生情怀。

文末那句“再过10年、20年，有人还记得我么？”，早已超越对老蔡个人命运的慨叹，成为对生命存在、时光记忆与人性价值的深沉叩问，直击人心，余韵悠长。

二、细节铸风骨：于细微处见真章

《老蔡》之所以动人，核心在于以细节立人，以真情动人。曾繁涛先生用笔细腻入微，不做刻意的人物评判，不写空洞的赞美之词，只将生活里的点滴片段娓娓道来，让老蔡的形象在细碎的日常中，自然而然地站立起来，鲜活又立体。

他写老蔡的热忱负责：外人进出宿舍必仔细盘问，确认来意后，即便爬至六楼，也会亲自引路、帮忙拎物；他写老蔡的勤恳敬业：把院落打扫得一尘不染，三个单元的楼梯两三天便彻底清扫一次，一声呼唤，便随叫随到，脏活累活毫无怨言、全力相助。

他写老蔡的舐犊深情：中年得子却遭遇孩子高烧致残的厄运，面对旁人的惋惜，他始终不离不弃，省吃俭用、四处求医，坚信孩子能慢慢好转，把所有温柔与偏爱都留给儿子，寒冬怕其受冻，酷暑怕其中热，用心呵护着这份残缺的亲情。

他写老蔡的风骨尊严：邻居心生怜悯想要接济，钱财坚决不收，衣物尽数送回，只偶尔让孩子接过邻里递来的水果；帮忙处理旧家具家电，执意将变卖所得的52元钱悉数送回，几番推搡，坚守着自己的本分与底线。

这一处处看似平常的细节，没有华丽修饰，没有煽情渲染，却字字含情、句句走心，将老蔡的善良淳朴、热心仗义、坚韧执着与贫贱不移的高贵品格，刻画得淋漓尽致，让一个有血有肉、有温度有骨气的平凡小人物，深深印在读者心底。

三、布局藏张力：由暖至冷的情感递进

全文看似平铺直叙、随性而写，实则结构精巧、情感层层递进，暗藏极强的叙事张力。文章以情感脉络为序，自然划分出三个层次，从温情暖意到悲凉无奈，一步步将人物命运推向高潮，让情感冲击力愈发强烈。

开篇以温情打底，描绘老蔡值守传达、热心助人、勤劳肯干的日常，勾勒出一个踏实可靠、温暖可亲的基层劳动者形象，字里行间满是市井生活的平和与温暖。

中段笔锋微转，融入命运的无奈，孩子患病的不幸，让老蔡的生活蒙上阴影，可他依旧乐观坚守、疼爱幼子，拒绝施舍、自食其力，温暖之中透出淡淡的悲凉，让人心生怜惜。

后半段命运急转直下，宿舍改制失去工作、爱子走失杳无音信，接连的打击让老蔡一蹶不振、抱憾离世，妻子也因精神重创入院，一连串的苦难接踵而至，将生活最残酷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作者全程以平静的笔触叙事，不刻意煽情，不强行共情，只是客观还原老蔡的一生，却让情感在平静中不断积蓄。这种克制的表达，让命运的无常更显沉重，让好人多舛的命运更让人唏嘘，也让读者在无声的文字里，感受到最深沉的心疼与敬意。

四、语言蕴初心：淡而弥厚，简而致远

曾繁涛先生的文字，有着返璞归真的独特魅力。语言平实朴素，多用短句，如话家常，没有晦涩的辞藻，没有刻意的雕琢，却于平淡中见深厚，于简约中显力量。

开篇“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老蔡”，轻描淡写的一句，却瞬间勾起回忆，奠定全文怀旧、深情的基调，自然引出下文；写老蔡对孩子的坚守，一句“老蔡不那么认为”，口语化的表达质朴直白，却道尽一位父亲的执着与深爱；写老蔡的结局，“临终还不忘他的儿子”，寥寥数字，没有多余修饰，却写尽了他一生的牵挂与遗憾，字字戳心。

这种淡而有味、简而有力的文字风格，褪去了所有文学技巧的浮华，回归散文叙事的本真，既藏着汪曾祺散文的烟火温情，又有着孙犁文字的质朴厚重，尽显深厚的文学功底。身为军旅出身的写作者，能摒弃浮华、落笔平凡，用最纯粹的文字记录普通人的悲欢，更显难能可贵。

五、立意映情怀：为凡人立传，怀英雄悲悯

这篇散文最打动人心的，从来不是高超的写作技巧，而是文字背后，作者那份心系苍生、悲悯万物的赤子情怀。

曾繁涛先生身为战斗英雄、资深纪检干部，有着令人敬仰的人生履历，他本可书写自己的军旅传奇，书写职场的坚守荣光，可他却偏偏把笔墨留给了老蔡——一个连作者都不知道全名、身处社会底层的普通传达员，一个被时光遗忘、默默无闻的小人物。

为凡人立传，为百姓发声，看似简单，却彰显着一位文人的责任与良知。在文学的长河里，聚光灯往往投向英雄豪杰、名流志士，鲜少有人愿意驻足，聆听底层小人物的悲欢，记录平凡人的坚守。而曾繁涛先生做到了，他用文字为老蔡这样的普通人树碑立传，让那些被忽略、被遗忘的平凡生命，在文字里获得永恒的记忆，让平凡人的善良与尊严，被世人看见、铭记。

他写老蔡的苦难与坚守，写老蔡的善良与尊严，实则是对所有平凡劳动者的致敬，是对底层生命的尊重与呵护。这份从战火中淬炼而出的悲悯情怀，这份历经沧桑后依旧柔软的初心，让文字有了灵魂，让作品有了直击人心的力量。

六、结语：文字铸碑，铭记平凡

读完《老蔡》，几度热泪盈眶，不能自已……为老蔡坎坷多舛的命运，为他刻在骨里的善良与尊严，更为曾繁涛先生这份不忘初心、心系平民的家国情怀。

常言道，真正的文字，从来都是经历的沉淀，是情怀的流露。曾繁涛先生历经战火洗礼，看透生死无常，更懂平凡生活的珍贵，更知底层百姓的不易。他笔下的老蔡，是无数平凡小人物的缩影，是苦难中坚守善良、卑微中守住尊严的普通人，而他文字里的悲悯与敬意，更是一位英雄、一位文人最动人的初心。

《老蔡》是一块用文字铸就的丰碑，它没有雕梁画栋的华丽，却有着直抵人心的温度与分量。它告诉我们：英雄的荣光值得万世仰望，而平凡人在苦难中坚守善良、在困顿中守住尊严的模样，同样值得被永远铭记。

时光流转，岁月更迭，或许会冲淡很多记忆，但只要这篇文字流传，老蔡就从未被遗忘，这份对平凡生命的敬畏，就永远不会消散。这，便是文学最动人的力量，更是一位从战火中走来的平民作家最珍贵的初心。

丙午年谷雨前一日于历下谨撰

（2026年4月19日）

附原玉：

老蔡

文/曾繁涛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老蔡。

老蔡是我原先住在杆南东街宿舍的传达，他和他的老婆孩子住在传达室，以传达为家，24小时在传达室值守。

我不知道老蔡的大名叫什么，只听说老蔡的老家在济阳。40岁冒头时，也就是1992年建宿舍时，他从济阳来到济南，在建筑工地上干活，后来被留下做了传达。过了几年，他与济钢下岗职工结合在一起，生了个儿子。

老蔡很认真，外面进出宿舍的人，他都认真盘问。他也很热情，当你说明情况后，他会领你到你要去的人家的门口，并且还帮你拿东西，即使是到六楼，他也不怕麻烦。老蔡把院子打扫的很干净，包括三个单元的楼梯，他两三天就拖一次。老蔡很卖力，只要你在后窗台上探出头，往院门口传达方向，喊一嗓子：“老蔡！”他就会从传达室出来，看到是谁叫他，他立马赶到你家，不管是脏活还是累活，他都毫无怨言的，不惜力气的给你干完。

我是2000年搬到杆南东街宿舍住的，那时候他的儿子已四五岁了，可惜的是儿子在一次高烧中烧坏了脑子，傻了。邻居们都为他惋惜，本来老蔡老年得子是很幸福的事，结果成了他的负担。但老蔡不那么认为，依然很爱惜他那个儿子，平时有好吃的都给留给他。冬天他怕儿子冻着，夏天他怕儿子热着，总是用心呵护。虽然他的收入不高，一家人全靠那么一点收入过活，他还是省吃俭用的给儿子治病，大夫告诉他，儿子的病治不好了，但他不信，说儿子大了就好了。

邻居们见老蔡可怜，都想法接济他。给他钱，他坚决不要，给他物，他坚决送回。只有买回来水果，他才让儿子接一个。老蔡为贴补家用，在看传达的同时，到街上或菜市场捡一些废品来卖。邻居们为了接济他，扔垃圾时，顺带把家中的废品扔到老蔡放废品的地方，也不告诉他。有时被老蔡看到，他还不让。

2012年，我要搬离杆南东街，由于新房还要一年交房，我便在隔壁租了一套，把我的房子卖了，里边的家具家电无法移走，我就叫老蔡帮忙给处理了。我说卖钱不卖钱的，我都不要了，你处理就是你的了。老蔡说：你别管了，我给你弄好。结果晚上他把卖的52元钱送到了我租的房子里。跟我推扯了很久，他还是扔下钱走了。

2015年，单位宿舍不再设传达，单位不再给看传达的发工资，宿舍交由物业公司管理。老蔡下岗了，也失去了唯一的收入，好在街道上给他三口办了低保。他借住宿舍西头原是洗澡间的小屋，他的儿子也十八九岁了，个子没怎么长，还是八九岁的模样，但比以前瘦的更狠了。不久，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他的儿子走丢了。老蔡像疯了一样，把周边的大街小巷都找遍了，就是不见儿子的影子，他到派出所报了警，派出所也没找到踪影。老蔡从此一蹶不振，不久就病倒了，临终还不忘他的儿子。

老蔡去世后，他老婆精神也出了问题，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从2000年认识老蔡至今，已20多年过去，老蔡也去世六七年了。我还记得老蔡，大概同宿舍的人还有些能记住他的。

再过10年、20年，有人还记得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