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策成的故事
作者:沈巩利

醒狮/摄影/张志江
我第一次读刘策成的故事,是在一个冬夜。窗外风声呜咽,书页间却有一个名字反复闪现——刘策成,毛泽东的历史老师,一位在乱世中写下传奇的人。
我合上书,久久不能平静。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金戈铁马的战场,不是慷慨激昂的演讲,而是一个人的一生——他如何在时代的惊涛骇浪中,始终守住内心那一点光亮。
刘策成,1883年3月生于湖南新邵县花桥乡田心村。那是个春天,万物复苏的季节。他原名刘武,“策成”是他的字,后来人们更习惯这样称呼他。
少年时,他便开始读《庄子》。庄周那“疾恶如仇”“去除害马”的思想,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少年心里。后来他留学日本,加入同盟会,与孙中山、黄兴交往,与蔡锷成为挚友。革命的火种,就这样在他胸中点燃了。
1914年,他担任邵阳驻省中学校长。那年春天,他与教员杨洞天、学生匡互生秘密藏匿枪支,反对袁世凯称帝。事情败露,他被湖南都督汤芗铭逮捕入狱。杨洞天遇害,刘策成因蔡锷力保才免于一死,被判刑十五年。
狱中的日子,他是怎么熬过来的?没有人详细记载。但我们知道,1916年袁世凯死后,他出狱了。那年他三十三岁,正是壮年。
出狱后,刘策成回到学校,兼任湖南省立第一师范的历史教员。就是在这里,他遇到了毛泽东。
那一年,毛泽东二十三岁,身无半文,心忧天下。他爱听刘策成的历史课,两人常常一起讨论历史事件、评点历史人物。刘策成在日记里写下这样一句话:“毛润之,志气锐,思非凡,是奇才。”
他还送给毛泽东一本《庄子集解》,以示鼓励。谁能想到,这本庄子研究的入门书,后来竟串联起两人跨越数十年的师生情谊。
1920年,刘策成弃教从政,先后担任浏阳、衡山县长。在衡山,他勤政爱民,百姓称他为“刘青天”。当地流传着一首民谣:“登上祝融峰,水秀山也青;来个好清官,就是刘策成。”离任时,老百姓送给他“万民伞”。
也是在这一年,毛泽东在长沙创办文化书社,刘策成得知后,倾囊相助,送去三百块银元“入股”。那时候他一个月的工资才十五块,这笔钱够他白干两年。有人笑他傻,他说:“我这叫投资革命。”
1923年,刘策成被任命为湖南省会警察厅厅长。他与省长赵恒惕有姻亲关系——赵恒惕的侄女是他的儿媳妇。这个身份,让他得以进入权力核心,却也让他面临一生中最艰难的抉择。
那一年,毛泽东接连发表文章批评赵恒惕的军阀统治。赵恒惕恼羞成怒,在一次警务工作会议上,部署搜捕毛泽东。刘策成坐在会场里,听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赵恒惕是动了杀心的。他也知道,自己是毛泽东的老师,这个任务落在了自己头上。
散会后,他立即单独召见长沙东区警察署署长王建屏——那是他的心腹。他对王建屏说:“赵恒惕要缉捕毛泽东。毛泽东是我的学生,你设法把这信息传给他,既能使毛泽东脱险,又能使我向赵省长圆满交差。”
那天夜里,王建屏的两个随身警卫摸黑赶到清水塘,又追到仓后街湖南全省工团联合会会址,终于找到毛泽东,把消息递了出去。
第二天清晨,毛泽东离开长沙。随后,王建屏率警员在城内“大张旗鼓”搜捕——声势造得很大,人却早就走了。赵恒惕至死都不知道,是自己最信任的警察厅长放了人。
许多年后,有记者在台湾采访赵恒惕,问他当年为何没有杀掉毛泽东。赵恒惕苦笑着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他的能量太大了。”
他不知道的,是一个老师在关键时刻的选择。
此后的人生,刘策成几经起伏。
1925年赵恒惕倒台后,他离开政坛,回到讲台教书。1938年,蒋经国推行“新政”,将他树立为“模范县长”的典型。1940年,他上书蒋介石,主张“团结中共,联络朱毛,共御外侮”。这封信,让他得罪了蒋介石。
1946年,他以“模范县长”身份出席国民大会。到了南京才发现,所谓的“国大”不过是国民党一手包办的假民主。他心灰意冷,索性躲在图书馆里,专心写他的《庄子集解内篇补正》。
这部书,他写了十几年。在图书馆的幽静角落里,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一个注释一个注释地考据。外面的世界在打仗,在流血,在改朝换代,他却守着书桌,做那个时代最“无用”的事。
但有些东西,是枪炮夺不走的。
1949年,新中国成立。
刘策成已经六十六岁了。他守在老家的书稿堆里,内心忐忑——自己是前国民党官员、旧官僚,按当时的标准,是“重点清算对象”。他想找一份工作,想继续研究庄子,于是鼓起勇气,给毛泽东写了一封信。
信发出后,他忐忑不安地等着。
毛泽东很快回了信。那是1950年8月16日,第一封回信:“策成先生:来信收阅,甚悉。家庭土地财产,一切交农会处理。至于你要工作,不需来京找我,我跟湖南有关同志打了招呼,你可去长沙找省长程潜即可。”
第二封信紧随其后:“策成先生:惠书敬悉,甚为感激。先生欲为人民事业有所贡献,极为钦佩。地点拟以在长沙为宜。”
刘策成拿着信,连夜赶赴长沙。程潜见是主席亲自介绍来的,很快将他安置在湖南省人民政府参事室。
可参事室的工作,天天开会写报告,哪有时间看书?刘策成觉得不对劲——他要的不是官,是一张安静的书桌。于是,他又给毛泽东写了第三封信。
1951年2月7日,第三封回信来了:“策成先生:大示及所为《齐物论集解补正》收到,甚谢。工作一事,已函告统一战线部李维汉部长,请与该部接洽为荷。”
毛泽东不仅读了信,还读了他的书稿。一个国家的领导人,有那么多事要处理,却为一本庄子研究的书稿,亲自写信、亲自安排。这份情意,比任何官位都重。
李维汉与周恩来商议后,刘策成被安置到中央文史研究馆。1951年6月,聘书下达,落款是“总理周恩来”。
1953年,在毛泽东的关心下,《庄子集解内篇补正》由北京古籍出版社出版,被国家图书馆定为藏书。如今,这本书与清代王先谦的《庄子集解》一起,被收录在中华书局《新编诸子集成》中,是庄子研究最权威的著作之一。
从1916年送书给青年毛泽东,到1953年自己的庄子研究著作出版——三十七年。一个老师,用半生心血完成了一本书;一个学生,用三封回信成全了一个老师的心愿。
1957年9月,刘策成在北京病逝,享年七十五岁。
读刘策成的故事,我常常在想:一个人一生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是权力吗?他做过警察厅长,后来却甘愿回到讲台。是名声吗?他是“模范县长”“刘青天”,却从不在意这些头衔。是财富吗?他卖祖传玉佩资助革命,晚年住在堆满书稿的小屋里。
我想,他一生最重要的,是两个字:坚守。
坚守良知——在权力面前,他选择了保护学生,而不是服从命令。坚守风骨——在蒋介石面前,他敢于上书主张联合共产党抗日。坚守学问——在人生的起落之间,他用十几年完成一部庄子研究著作,不求闻达,只求对得起自己的内心。
他也守住了师生情谊。1916年的课堂,一个老师送一本书给一个青年学生。三十五年后,那个学生成了国家领袖,用三封回信,为老师的晚年找到了安放之处。
这不是施舍,是感恩。不是权力的倾斜,是情意的回应。
毛泽东在给刘策成的信里,措辞极其郑重:“先生”“惠书敬悉”“极为钦佩”“甚为感激”。这些词不是客套,是发自内心的尊重。一个曾经冒着生命危险救过自己的老师,无论他后来是什么身份,都值得这样的尊重。
掩卷沉思,我仿佛看见了刘策成晚年的样子:在北京文史馆的宿舍里,书稿堆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他坐在书桌前,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窗外是车水马龙的新中国,窗内是一个旧式文人的安静晚年。
他的一生,像极了庄周笔下的那棵大树——在有用与无用之间,在进与退之间,在世俗的喧嚣与内心的宁静之间,他找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这条路,不显赫,不喧哗,却走得坦荡,走得心安。
我想起他在给毛泽东的信里引用过的一句话,出自《庄子·徐无鬼》:“夫为天下者,亦奚以异乎牧马者哉?亦去其害马者而已矣。”治理天下,跟牧马有什么不同呢?不过是去掉那些害群的马罢了。
这是他对学生的叮嘱,也是一个老师对国家的期许。
很多年过去了。书还在,信还在,那个在乱世中守护良知的灵魂,也还在。
我想,这就是读刘策成的意义——不是为了记住一个名字,而是为了记住:在历史的洪流中,总有一些人,守住了不该被冲走的东西。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