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荒野里的向日葵
作者:沈巩利

我读李娟,总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不是在读书,而是坐在阿勒泰草原的斜坡上,听一个牧羊的姑娘讲故事。她的文字有一种野生的力量,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后来我才知道,这种“野生”并非天赋,而是命运使然。
1979年7月21日,李娟出生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七师123团。她的籍贯是四川乐至,却几乎一生都飘在新疆——那片“北疆之北”的阿勒泰。八个月大时,她被外婆抱回四川,直到四五岁才勉强开口说话。因为性格倔强、丢三落四,她没少挨暴躁外婆的骂。童年最温暖的记忆,大概就是歪歪扭扭地给远在新疆的妈妈写信——她渴望逃离外婆,回到妈妈身边。
可妈妈那边也并非避风港。李娟的母亲是个大大咧咧的单身女人,独自在新疆打拼,脾气上来时,打孩子也是家常便饭。李娟曾在采访中回忆,高中时有一次学校要交90元阅卷费,她坐了很长时间的车去找妈妈。妈妈却说:“你跟老师说,缓一缓再交。”那一刻,十七八岁的李娟崩溃了。她觉得自己历经千辛万苦,不过是想要90块钱的“爱”,却没能得到。于是她卷起铺盖,从高中退了学。
“上学太耽误写作了。”她后来这么说,听起来像是一句玩笑,可谁都知道,那不过是把眼泪咽下去之后的倔强。
退学后的李娟,跟着母亲收过废品、做过裁缝,去乌鲁木齐当过流水线工人、超市推销员。日子过得很苦,可她的心里始终亮着一盏灯——读书和写作。
她从小就爱读书。在阿勒泰那个偏僻的小县城,书籍是稀缺品,她逮到什么就读什么。二年级时就立下了当作家的梦想。退学后,这份热爱反而更加炽烈。打工的间隙,她不停地写,写完了就投稿,被退回来,再投,再退。她似乎从来不知道“放弃”两个字怎么写。
1999年,她终于开始发表作品,在《南方周末》《文汇报》等报刊开设专栏。2003年,她的第一部散文集《九篇雪》出版。这部“青春纪念手册”略显稚嫩,李娟后来很长时间都不敢回头看它。可正是这块“敲门砖”,帮她敲开了文学的大门。
此后的李娟,像阿勒泰草原上的野花,一朵一朵地绽放。
2010年是关键的一年。她同时出版了《阿勒泰的角落》和《我的阿勒泰》。这两本书让她声名鹊起,新疆阿勒泰也因此在文学版图上凸显出来。紧接着,她写出了《羊道》三部曲——《春牧场》《前山夏牧场》《深山夏牧场》,以及长篇散文《冬牧场》。为了写这些作品,她真正走进了哈萨克牧民的毡房,跟着他们一起转场,在地下一米深的地窝子里过冬。此后,《走夜路请放声歌唱》《记一忘三二》《遥远的向日葵地》等作品相继问世。
奖项也随之而来。2011年,《羊道》获茅台杯人民文学奖“非虚构奖”;2012年获第二届朱自清散文奖;2018年,她凭借《遥远的向日葵地》斩获第七届鲁迅文学奖散文杂文奖。她还获得了第一届茅盾文学新人奖,2022年当选新疆作家协会副主席。从一个交不起90元学费的辍学生,到中国文坛的重要作家,这条路,她走了近二十年。
李娟的写作方式很特别。她从不刻意雕琢,甚至不依赖虚构。她说自己是“非虚构”写作者——真实地体验,真实地记录。
为了写《羊道》,她在2007年春天一头扎进哈萨克牧民扎克拜妈妈一家,与他们共同生活了三个月。为了写《冬牧场》,她跟随牧民居麻一家,在乌伦古河以南120公里的冬牧场上,住进地下一米深的地窝子,熬过了整整一个冬天。
她不是站在外面“观察”生活,而是走进去“成为”生活的一部分。零下三四十度的严寒,狂风中装骆驼,骑在马背上七八个小时冻得浑身僵硬……这些切肤的感受,是坐在书房里永远写不出来的。她的文字之所以动人,正是因为有这些真实的温度。
刘亮程这样评价她:“她的文字,若是追根寻源可以找到游牧文学的特色。我为能读到这样的散文感到幸福,因为我们这个时代的作家已经很难写出这种东西了。只有像李娟这样不是作家的山野女孩,做着裁缝、卖着小百货,怀着对生存本能的感激与新奇,一个人面对整个的山野草原,写出自己不一样的天才般的鲜活文字。”
作家陈村说:“这样的文字是教不出来的。”王安忆、李敬泽也都惊叹于她文字的生命力。
出名之后,李娟有了钱。但她没有拿去买豪宅、开名车。2025年12月,她做了一件让很多人意想不到的事——拿出近500万元,在新疆成立了“向日葵野生动植物保护基金会”。
她其实很早就有这个想法。注册非公募基金会起步资金要200万,她攒了好几年,每次快要攒够时,总被各种意外支出“掏空”。直到近年稿费猛增,才终于攒够,最终投入了约480多万。
有人建议她做人道主义领域——大病救助、助学、艺术奖项,更容易获得支持和名声。可李娟拒绝了。她说,人道公益项目已经很多,环境保护相对被忽视,“世界不只是人的世界”,她更愿意站在“少数的一方”。
她原想以去世外婆“秦玉珍”的名字命名基金会,以纪念这位热爱土地和小动物的普通女性。可人名审批屡屡受阻,最终改为“向日葵”——旺盛的生命力、阳光与希望、微小力量汇聚成果实。
她说,今后会把大部分稿费持续投入,“直到没有收入为止”。说完这句,她自嘲:“所以我必须努力写作。”
李娟的成功,有什么秘诀吗?
我想,首先是真诚。她从不掩饰自己的贫穷、脆弱、狼狈。她坦然告诉读者,高中时因为90块钱退学;她承认自己有“心理残疾”——因为童年缺爱,后来别人给她再多的爱,她都觉得“不以为然”。这种近乎残忍的坦诚,让她的文字有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其次是坚韧。从小学二年级立志当作家,到三十岁后才真正成名,她在漫长的黑暗中坚持了近二十年。打工、退稿、穷困、孤独——都没有让她放下笔。她说:“能够读书和写作,是我人生第二大的幸运。”
第三是“野生”的力量。她没有受过系统的文学教育,没有师从谁,也不模仿谁。她的文字是从生活的土壤里自己长出来的,粗粝、鲜活、有力。正如一位评论家所说,她的文字是“挡不住”的——当你写到那个份上,编辑想不发都难。
读完李娟,我在想一个问题:什么是真正的富足?
李娟很穷过,穷到90块钱都拿不出。可她的精神世界,从来都是富足的。阿勒泰的雪山、草原、羊群、牧人,给了她取之不尽的心灵滋养。她没有上过大学,可她的“大学”,是整个天地。
后来她有钱了,拿了鲁迅文学奖,作品销量破百万册。可她没有改变——依然一个人住,养一只猫,自己做木工,出门不穿袜子,直播时自称“娟姨”。她似乎对物质生活没有太多要求,却舍得拿出近500万去保护荒野里的动植物。
这让我想起她笔下的一句话:“再颠簸的日子,也要闪亮地过。”
李娟的人生,就像她笔下的向日葵——再贫瘠的土地,也要朝着太阳,开出花来。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