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房窗台上
作者:雁滨

它蜷缩着,像一只绿色的、小小的刺猬,又像一个睡熟了的、婴儿的拳头。在花圃角落里,这株卷柏静静地待着,被园艺师随意地安置在一个粗糙的瓦盆里。倘若不是偶然驻足,苇菲儿几乎要忽略了它的存在——在这个姹紫嫣红的花圃里,玫瑰正艳,茉莉吐香,它实在算不得引人注目。
苇菲儿蹲下身,仔细端详它。叶子是那种沉静的、老旧的绿,边缘微微泛着枯黄,一根根枝条向中心收拢,紧紧地抱着,像是有什么心事,又像是在守护着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苇菲儿想起小时候在清河边见过它,那时还不知道名字,只觉得这草有趣——干的时候缩成一团,遇了水,便慢慢地、慢慢地舒展开来,像一场安静的苏醒。
于是向园艺师讨了来,放在书房窗台上。
头几天,苇菲儿几乎每天都要去看看它。给它喷水,看它怎样一点一点张开。那过程极慢,慢得让人几乎察觉不到变化——今天比昨天舒展了些,明天又比今天多了几分绿意。终于在某天清晨,它完全打开了,像一朵绿色的花,每一片叶子都精神抖擞地伸着,迎着窗外的光。
新鲜劲过了,便渐渐忘了它。只在浇水的时候,才偶尔看上一眼。它倒也不恼,就那么安静地绿着,在角落里,不争不抢的。日子久了,连浇水也变得时断时续。有时忙起来,好些天顾不上,等到再去看时,盆土已经干得裂了缝。而它,早已识趣地缩成了一团,安安静静地等着。
苇菲儿以为它枯了,有些内疚,赶紧浇透了水。第二天再看,它果然又慢慢地舒展开了,还是那样不急不躁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就这样,它在苇菲儿手里经历了无数次的干枯与重生。它似乎习惯了这样的节奏——有水就绿着,没水就睡着。不抱怨,不挣扎,只是顺应着,等待着。
苇菲儿渐渐有些可怜它了。总觉得它活得太过被动,全凭别人的施舍过日子。有雨就活,无雨便死,这算什么呢?它甚至连选择的权力都没有,只能等,等命运想起来给它一点水。
直到有一天,苇菲儿读到一篇关于卷柏的文章,才明白"巷柏"多么厉害。
文章里说,卷柏有另一个名字,叫“九死还魂草”。在干旱的季节,它会把自己的根从土里拔出来,卷成一个小小的圆球,随风滚动。它就这样流浪着,流浪着,直到遇见有水的地方,才会停下来,重新扎下根去,慢慢地绿起来。
原来它不是只能等。原来它可以走。
苇菲儿赶紧去看窗台上那株卷柏。它正安安静静地绿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苇菲儿再看向它时,心里却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苇菲儿想象着它在荒野里的样子——拔起自己的根,把自己卷成一团,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流浪。风把它吹到哪里,它就到哪里。这不是随遇而安,这是孤注一掷的寻找。它在寻找水,寻找活下去的可能。
窗外起了风。苇菲儿看着那株安静的卷柏,忽然觉得,它其实一直在路上。
而苇菲儿呢?苇菲儿在城镇里,像一株被养在盆里的植物,有固定的居所,有稳定的工作,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苇菲儿以为这就是安稳,就是踏实。可此刻苇菲儿却感到一种莫名的羡慕——羡慕一株草,羡慕它能随时拔起自己的根,说走就走。
苇菲儿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也像卷柏一样,从这个地方到那个地方,从一个工作到另一个工作。没有牵挂,没有留恋,随时可以重新开始。那时候觉得这样的日子才是自由,才是活着。
可现在呢?苇菲儿有了自己的楼房、有了自己的喜洋洋事业、有了自己的女儿、儿子、有了自己的书桌,窗台上养着花,书架上摆满了书。苇菲儿以为自己终于扎下了根,终于安稳了。可为什么,为什么苇菲儿反而觉得被什么东西绕住了?
卷柏还在窗台上绿着。它不知道苇菲儿在想什么,也不在乎。它只是活着,用它的方式。有水的时候就绿着,没水的时候就卷起来,随风走。它没有家,可哪里都是它的家。它没有根,可它随时可以长出新的根来。
而苇菲儿,苇菲儿到底缺了什么呢?是一颗随时可以拔起根的心吗?还是那种敢于把自己交给风的勇气?
傍晚的时候,苇菲儿给卷柏浇了水。水珠落在叶子上,亮晶晶的。它舒展开来,绿得那样坦然。苇菲儿忽然觉得,也许它并不需要苇菲儿的可怜。它有自己的活法,有自己的道理。它比苇菲儿知道得远——知道什么时候该留下,什么时候该离开;知道怎样等待,怎样寻找;知道活着,不仅仅是绿着,更是能够随时卷起来,把自己交给未知。
夜深了,苇菲儿坐在窗前,看着那株安静的卷柏。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轻轻拂过它的叶子。它微微颤动,像是要卷起来,又像是要舒展开。
苇菲儿不知道它在想什么。也许它什么也没想。可苇菲儿是个智者、成功者,从今以后,苇菲儿不会再可怜它了。它在苇菲儿窗台上,绿着,或者不绿着,都是一种提醒——提醒苇菲儿,美和幸福的方式,从来不止一种。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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