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短篇小说·花海江山
作者:曹光元

大美江山/摄影/张志江
睁开眼是一片花海,是一片大海,一片海洋,一片江河,一片大夏江山。
曹光远立在青砖砌就的高台上,风从领口才掠过,不掀衣角,只撩动鬓边几缕霜白。他今年一百二十六岁,脊背却依旧挺拔,六十岁的体态,一百二十六岁的心境。左手腕上缠着的旧布带,是妻子钟学花年轻时纳的,针脚细密,如今已泛出岁月的包浆。这布带陪着他走过供销社的柜台,走过牢狱的铁窗,也走过邻水河的每一个晨昏。高台是老街四合院的议事台,青砖被岁月磨得温润,台边刻着的“耕读传家”四字,虽有裂痕,却依旧清晰,像极了老街人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曹老师,您又在这儿看江山呢?”孙丑恩的声音从石阶下传来。他如今是老街供销社的新主任,穿一身挺括的中山装,肩章上的红星擦得发亮,手里拎着个铁皮茶罐,罐身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边角已被摩挲得褪了色。孙丑恩是孙志海的侄子,当年跟着叔父在河边码头扛货,肩膀压出厚厚的茧子,如今守着这栋青砖瓦房,成了老街烟火的新掌勺人。他脚步轻快,却刻意放轻了声响,怕惊扰了高台之上的宁静。
曹光远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拂过高台的砖缝。砖缝里嵌着几粒细沙,是邻水河的沙,金黄中带着湿润,混着岸边槐花粉——他特意让人移来的槐树,不植于院角,不栽于路边,只种在青砖校舍的墙根下。花影落在窗棂上,像极了当年钟学花绣在枕头上的槐花纹样,那时的她,梳着两条麻花辫,坐在供销社的柜台后,指尖捻着丝线,笑眼弯弯地问他“好看不”。
“江山哪是用来看的。”曹光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岁月的力量,尾音里藏着一丝沙哑,那是多年伏案写作留下的痕迹,“是用来守的。”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合院的每一处,青砖地被扫得一尘不染,廊柱上的红漆虽有斑驳,却依旧鲜亮,檐角的风铃轻轻晃动,发出叮咚的脆响,每一声都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孙丑恩走上高台,将茶罐递过去,茶罐刚从火塘边拿来,带着温热的温度。“刚泡的信阳毛尖,您尝尝。”他说着,指尖摩挲着茶罐边缘,“这茶是田大妈托人从河南带来的,她说当年南下时,就爱这口清冽。如今她在老街住了几十年,还是改不了这口味。”田大妈是河南籍南下干部家属,如今住在老街最深处的四合院里,院里的青砖地被她擦得发亮,案头摆着一本翻旧的《诗经》,扉页上写着“心安处是吾乡”,她常坐在槐树下,一边纳鞋底,一边给孩子们讲河南老家的故事。
曹光远接过茶盏,白瓷盏身印着淡青色的竹纹,茶汤清亮,热气袅袅。他呷了一口,茶香混着槐花香,漫过舌尖,顺着喉咙滑进心底。眼前的花海不是虚构,是邻水河两岸的真实景象——春日里,油菜花铺成金色的海,顺着河岸蔓延,与江水相融,成了流动的金浪;夏日里,荷花在河湾绽放,粉白的花瓣映着蓝天,像撒在水面的星辰,荷叶挨挨挤挤,撑起一片清凉;秋日里,芦花漫天飞舞,与江水共舞,成了流动的雪浪,踩上去沙沙作响;冬日里,红梅在岸边绽放,点点红梅映着江水,成了流动的红绸,雪落在花瓣上,红白相映,美得惊心动魄。
这花海,是邻水河的花海;这大海,是长江的大海;这海洋,是祖国的海洋;这江河,是华夏的江河;这大夏江山,是他用一生守护的江山。
曹光远想起年轻时的光景。他是小学留级生,却偏偏爱文字,十五岁那年当上知青,在邻水河岸边插队,住的是土坯房,墙壁被烟火熏得发黑,脚下是泥泞的路,每到雨天,便满是烂泥,深一脚浅一脚。他和知青们一起下地干活,扛着锄头在田埂上奔波,汗水浸透了衣衫,黏在背上,又痒又难受,可只要一闲下来,他就会找块石板,用树枝在上面写字,写邻水河的水,写岸边的芦苇,写一起劳作的乡亲。
后来他进了供销社,成了一名售货员,守着柜台,每天迎来送往,听着外面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心里却藏着一个文学梦。供销社的柜台是青砖砌的,擦得干干净净,上面摆着油盐酱醋、针头线脑,还有他偷偷藏起来的纸笔。他常常在下班后,关起门来,在柜台后写作,灯光昏黄,却照亮了他笔下的世界。他写老街的人,写邻水河的水,写青砖校舍里的读书声,写四合院门口的石狮子,那些文字像种子一样,在他心底生根发芽。
可命运总爱开玩笑。他因为一篇文章,被安上了莫须有的罪名,坐了牢。牢里的日子很苦,没有纸笔,他就用树枝在地上写,用石子在墙上画,地上的土,墙上的灰,都是他的“纸笔”。他想念邻水河的水,想念青砖校舍的书声,想念钟学花的笑容,想念老街的每一寸土地。他在心里写,在梦里写,那些文字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却从未消失。他在牢里熬过了无数个日夜,每一次都靠着对文字的执念撑过来,他告诉自己,不能放弃,一定要把老街的故事写出来,把那些真实的人写出来。
出狱后,他回到老街,一切都变了。土坯房换成了青砖房,泥泞的路换成了平整的砖路,供销社也换了新模样,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不再是当年的寥寥无几。可不变的是老街人的淳朴,是邻水河的清澈,是青砖校舍里的读书声,是四合院的烟火气。他重新拿起笔,开始写《淋山河老街/邻水河往事》,写那些真实的人,真实的事,让他们在文字里活下去。他写詹金米,那个曾经体罚老师的少年,后来成了一名教师,用自己的经历弥补过错;他写孙丑恩的父亲孙志海,码头的老搬运工,一辈子勤勤恳恳,把最好的都留给家人;他写田大妈,南下干部家属,带着对故乡的思念,在老街扎根,把河南的文化和本地的文化融合在一起。
“曹老师,您的新书快写完了吧?”孙丑恩问,他是曹光远的忠实读者,每一篇新作都读得滚瓜烂熟,还会把曹光远写的故事讲给身边的人听,让更多人了解老街的过往。他的目光里满是期待,手里的茶罐轻轻晃动,茶汤泛起细微的涟漪。
曹光远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远处。青砖校舍的窗户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稚嫩却坚定,“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一句句,穿过空气,飘到高台上,像极了当年的自己。当年的他,也是坐在青砖校舍的教室里,跟着老师一起读书,那些文字,成了他一生的羁绊。“快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我要把老街的故事,把邻水河的故事,把大夏江山的故事,都写下来。”他的目光里,满是坚定,仿佛要把眼前的一切,都刻进文字里。
苏秋从石阶下走来,她是曹光远的学生,如今是邻水河岸边的一名教师。她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绣着小小的槐花,手里抱着一摞书,书的封面印着曹光远的新作《花海江山》,封面是邻水河的春日景象,金黄的油菜花,碧绿的江水,青砖校舍的飞檐,还有花海中奔跑的孩子。她的脚步轻快,脸上带着笑容,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曹老师,您的书出版了。”她走到高台前,将书递到曹光远手中,“孩子们都很喜欢,他们说,从书里看到了不一样的江山,看到了咱们老街的故事。”
曹光远接过书,纸张厚实,油墨清香,扑面而来。他翻开书页,上面的文字,是他一笔一划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凝聚着他的心血。书里有邻水河的四季,有老街的人情世故,有他对生活的感悟,有对大夏江山的热爱。“这才是真正的江山。”他说,声音里满是深情,“是人民的江山,是活着的江山。”他的手指轻轻拂过书页,像是在抚摸自己的孩子,眼中满是欣慰。
徐恩松骑着自行车过来,车后座上绑着一捆宣纸,宣纸用红绳捆着,整整齐齐。他是曹光远的邻居,也是老街的木匠,手艺精湛,给曹光远做了很多书桌和书架,每一件都打磨得光滑细腻。他穿着灰色的褂子,裤子上沾着些许木屑,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自行车的铃铛叮铃作响。“曹老师,给您送宣纸来了。”他停下车,从后座上解下宣纸,抱在怀里,“这次的宣纸特别好,吸水性强,适合写毛笔字,您写作的时候用。”
曹光远接过宣纸,指尖触到纸的纹理,柔软而坚韧,带着淡淡的草木香。他想起年轻时,买不起宣纸,就用草纸写字,用毛笔蘸着水在墙上写,写了又擦,擦了又写,乐此不疲。如今,他有了最好的宣纸,有了最坚定的信念,他要把心中的花海江山,都写在纸上,写进每一个文字里。
林敏从河边走来,她是孙丑恩的妻子,在邻水河岸边开了一家小茶馆,茶馆的招牌是木质的,上面写着“邻水茶馆”四个字,旁边画着油菜花和江水。她穿着素色的围裙,手里端着一盘糕点,是用邻水河的面粉做的,上面撒着芝麻,香甜可口。她的脚步轻盈,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曹老师,尝尝我的糕点。”她走到高台前,将糕点放在曹光远面前的石桌上,“孩子们都喜欢吃,说这糕点里有江山的味道。”
曹光远拿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香甜软糯,芝麻的香气在舌尖散开,混着邻水河的水汽,别有一番滋味。他看着眼前的人,看着眼前的花海江山,突然明白,所谓的大夏江山,不是宏大的概念,不是遥不可及的景象,而是身边的每一个人,每一寸土地,每一段往事。它是青砖校舍的书声,是四合院的茶香,是邻水河的流水,是老街人的笑容,是詹金米的忏悔,是孙志海的坚守,是田大妈的思念,是他一生的执念。
他站起身,走到高台的边缘,张开双臂。风从领口才掠过,掀起他的衣角,吹起他的白发,白发在风中飞舞,像一缕缕银丝。他的目光越过花海,越过大海,越过海洋,越过江河,落在大夏江山的每一个角落。他看到了邻水河的水,缓缓流淌,滋养着两岸的土地;看到了青砖校舍,书声琅琅,传承着文化的火种;看到了四合院,烟火袅袅,凝聚着人间的温情;看到了油菜花田,金黄一片,充满着生机与希望。
“我要把这花海江山,写进文字里。”曹光远轻声说,声音里充满了深情,充满了坚定,“让它永远活着,永远灿烂。”他的目光里,满是对文字的热爱,对大夏江山的热爱,对老街的热爱。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花海江山,洒在青砖校舍,洒在四合院,洒在邻水河。金色的阳光洒在曹光远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像一座丰碑。他的目光里,是无尽的深情,是坚定的信念,是对大夏江山的无限热爱。风从花海中吹来,带着花香,带着水汽,带着文字的清香,拂过每一个角落,拂过每一个人的心田。
老街的人渐渐聚到了高台下,孙丑恩、苏秋、徐恩松、林敏,还有田大妈、詹金米、钟宏杰,他们站在那里,仰望着高台上的曹光远,眼中满是敬佩与热爱。他们知道,曹光远用文字,让老街的故事,让邻水河的往事,永远留在了大夏江山的画卷里,留在了人们的心中。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四合院的灯笼亮了起来,红色的灯光映在青砖地上,温暖而明亮。曹光远回到书房,坐在书桌前,铺开宣纸,拿起毛笔,蘸了墨,缓缓写下“花海江山”四个字。笔锋落下,墨迹晕开,每一个字都苍劲有力,饱含深情。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他会一直写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用文字守护着这片大夏江山,守护着老街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人。

作者简介:曹光远,笔名圆梦,1962年生于湖北黄冈团风县淋山河镇,退休作家、诗人。系《淋山河老街/邻水河往事》系列小说作者,履历含知青、供销社工作及牢狱经历,始终以文字为炬,聚焦家乡真实人物与历史细节,追求写实主义风格,力求让文字成为记忆的载体,让故乡人与事在文学中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