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了胥全迎先生发表在《都市头条·清江文学》的以“老赖”为主人公的十八篇系列小小说,让我耳目一新,对“老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从中探其究竟,收益多多。
每一位读者都知道,小小说以小见大,不铺陈复杂情节与人物关系,聚焦一个瞬间、一个细节、一次转折,用极小切口折射生活或人性。其节奏紧凑,无多余铺垫与抒情,叙事直接,字字实用,强调概括力与冲击力。结尾常出其不意,追求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的效果,给读者留下想象空间。“老赖”系列小小说,在这些地方作出了努力,还展示了自身的独到之处。
这里,让我想起自己发表在1997年第9期《小小说选刊》上的对小小说文体的感悟之言:“天地万象揽无余,世间七色观其中。”有人评价说,这两句诗作恰好道尽了小小说最核心的文体特质与艺术追求 ——以极有限之篇幅,纳无限之天地;以极简净之笔墨,见极丰沛之人间。
“天地万象”,是宇宙万物、人间百态、世事浮沉、人心幽微;“揽无余”,是小小说在尺幅之内,仍要将世间万象尽收笔底。它不写漫长岁月,却能截取人生最关键一瞬,窥见一生悲欢;不铺陈宏大叙事,却能以一个人物、一件小事、一个场景,折射时代风云、社会肌理与人性深处。小小说的 “小”,是形制之小,而非境界之小。它如一扇小窗,推开便见山河万里;如一滴水珠,映照整片天空。所谓 “揽无余”,正是小小说以小见大、以微知著的艺术魂魄。
“世间七色”,是人间的冷暖、善恶、美丑、悲欢、烟火与尘埃,是生活本真的斑斓与复杂;“观其中”,是小小说不粉饰、不空洞,于细微处见真情,于寻常中显本色。小小说不追求长篇巨制的铺排,却执着于生活本相的捕捉。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一次转折,便把人性的复杂、命运的无常、人情的温凉尽数托出。它写的是 “小” 人事、“小”悲欢,却让读者看见真实可触的世间百态,读出生活的五味杂陈与七情六欲,这便是“七色观其中” 的文体力量。
“讽刺”,是胥全迎先生“老赖”系列小小说的最大特征。“观其中”,冷暖、善恶、美丑、悲欢,呈现出了生活的五味杂陈与七情六欲。从一个个人物、一件件小事、一个个场景中,看似很“小”,却折射出了社会大现象中的社会肌理与人性深处。也就是说,它用最少的文字,给人最丰沛的感动与最深沉的思索。“老赖”系列小小说中的“讽刺”,直接指向人性弱点或不良现象,通过隐晦、艺术性的表达,促使读者主动反思,同时兼具趣味性。那么,“老赖”的精妙之处在哪里?
从“老赖”系列小小说的立意来看,它所表达的是人性及社会现象,富有一定的情感与哲理,其主题深刻新颖,不落俗套。《老赖传话》、《老赖乘车》、《老赖飙歌》、《老赖摽树》、《老赖遛狗》、《老赖耍赖》等,小中见大,针砭现实,讽刺辛辣又接地气。
《老赖遛狗》,通过一个社会公德缺失,只顾自己,不顾他人,对《市民文明公约》视而不见的“老赖”形象。老赖悠闲遛狗享乐,对狗屎不管不顾,害人害己。直指现实中部分人无视社会公德、漠视他人权益、毫无愧疚感的扭曲心态,具有鲜明的现实批判意义。作品不只是写一个人,更是写一种社会现象,暗含对公序良俗现实问题的反思,立意通俗却具有社会重量。
《老赖停车》,以 “停车” 这一微小日常场景为切入点,折射出公民文明素养缺失与邻里矛盾的核心主题,同时暗含对 “自私自利者终食恶果” 的朴素价值评判。老赖明知通道是邻里通行要道,却执意将电动车停在中间,面对保安提醒阳奉阴违、我行我素,甚至在车辆被破坏后,仍未反思自身过错,反而抱怨邻居 “不会绕道”,精准刻画了现实中部分人 “自我中心” 的陋习,直指文明素养的短板。小说没有宏大叙事,仅通过 “停车” 这一微观事件,将个人素养、公共规则与邻里关系串联起来,既还原了现实生活中的常见矛盾,也引发读者对 “如何平衡个人便利与公共利益”“基层如何有效约束违规行为” 的思考,立意真实、深刻,且具有强烈的现实针对性。
情节:极简克制 以静写怒
在“老赖”系列小小说中,极简克制、以静写怒的情节,看似外在平静,而内在张力极强。其结构短小集中,情节没有追求激烈反转,多采用日常切片式叙事。《老赖聊天》、《老赖掼蛋》、《老赖发帖》、《老赖握手》、《老赖耍赖》等,结构简洁,层层递进,生活画面浓烈,用现实的无奈强化讽刺,引发读者的深思。
《老赖握手》,先写老赖爱握手、爱摆领导派头、不分场合主动伸手,塑造出狂妄、油腻、自我感觉良好的形象。初次是越级主动握手被上级汪主任无视,当众尴尬,初步暴露其不懂规矩、自视甚高。再次是将无礼延伸到异性身上,强行握女士手、紧抓不放、举止轻浮,突破公序良俗与社交边界。再一次是被女方丈夫 “狠狠握手” 报复,手红肿受伤,最后揭晓对方是武术教练,形成因果闭环。情节不拖沓、无冗余,前因后果清晰,结尾既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的方式完成讽刺,通俗解气,可读性极强。
《老赖耍赖》,采用先扬后抑、前后对照的方式推进,逻辑顺畅且张力十足。开端写老赖孤独养猫,爱猫心切,为寻猫悬赏,塑造出看似有温情的普通人形象,形成反差铺垫。第一次耍赖是小学生送回猫,老赖只口头表扬、送牛奶被拒便不再坚持,变相违背 “重谢” 承诺,初次暴露其小气与不实诚。第二次耍赖是遛狗不拴绳致外卖小哥摔倒,非但不道歉负责,反而倒打一耙并溜走,公德心彻底崩塌。高潮的反转在于自家狗被撞,立刻化身受害者,索要高额赔偿,与之前对外卖小哥的态度形成尖锐对比。最终,老赖因无拴绳证据理亏,只获少量赔偿,邻居与送奶人的对话点明真相,完成对 “老赖”本性的盖棺定论,讽刺感自然成型。
手法:强烈对比 反讽为主
老赖”系列小小说,重点运用了对比、象征等表现手法,起到了强烈的讽刺效果。其结尾的点睛之笔,更是恰到好处,发人深醒。《老赖发声》、《老赖传话》、《老赖抽烟》、《老赖握手》、《老赖赴宴》等,选取极小的生活片段,折射社会诚信问题,以微末之事写世道人心,不强行说教,把判断交给读者,让讽刺在沉默中更有力量。
《老赖传话》,是一篇极具生活气息、讽刺意味鲜明的方言小小说,核心以 “传话” 这一民间行为为切入点,手法朴实却精准,既贴合市井语境,又暗藏深刻讽刺。小说开篇即紧扣清江浦方言,专门解释 “关风”(嘴严实)、“传话 / 过话”(拨弄是非)的含义,既是对地域文化的还原,也是对核心情节的铺垫。这种手法没有刻意雕琢,反而让 “老赖” 的形象一开始就扎根在具体的生活场景中 —— 方言的直白、通俗,恰好契合 “传话” 这种民间常见的是非行为,让读者瞬间代入,仿佛亲眼见到邻里、同事间爱搬弄是非的人,增强了小说的真实感和烟火气。同时,方言的反复出现(如 “过话”“嘴关风不关风”),也让 “传话” 这一核心行为贯穿始终,强化了主题。小说的讽刺并非直白批判,而是以 “小行为” 折射 “大问题”——“传话” 看似是邻里、同事间的小事,却藏着人性的自私、猜忌,以及人际沟通中的信任缺失。老赖的 “传话”,本质上是利用他人的猜忌心拨弄是非,而被传话者的愤怒、被动,也反映出人们在流言面前的盲从与脆弱。
《老赖赴宴》,重点看一下结尾。结尾停留在老华内心暗暗叫苦,没有激烈冲突、没有当众翻脸、没有人物醒悟,更没有 “大快人心” 的惩戒,这种看似平淡甚至 “不了了之” 的收束,恰恰藏着多重现实深意。结局没有撕破脸,只写老华 “心里叫苦”,真实还原了熟人社交、酒桌应酬的潜规则。明知对方失礼、自私、没教养,却碍于情面、碍于东道主身份、碍于多年交情,只能隐忍;当众指责会破坏气氛、显得自己小气,甚至得罪人,于是 “看不惯也得忍”。这层深意直指很多不文明、没素质的行为,正是在人情包容中被默许、被纵容。结局没有 “浪子回头”,没有众人批判,老赖依旧高谈阔论、唾沫横飞,这种 “无结局” 本身就是讽刺。作者借此提醒读者,比行为失礼更可怕的,是对失礼的麻木与不自知。
语言:平实冷峻 白描见力
“老赖”系列小小说,语言朴素、简洁、精炼、幽默、冷峻、诗意,不事雕琢多用口语化、生活化叙述,不堆砌辞藻,不刻意抒情,彰显 “短、平、快”的特点,讽刺直白,读来真实接地气。《老赖停车》、《老赖逃逸》、《老赖跑步》、《老赖旅游》、《老赖散烟》等,语言通俗耐读,人物鲜活,讽刺含蓄有力,多用最日常的生活细节,写出了最真实的人性百态,可读性与意蕴兼具。《老赖逃逸》,这篇小小说的语言整体朴实直白、生活化强、叙事清晰,贴近市井口语,读起来顺畅自然。整体风格与人物身份、故事场景高度契合,是典型的现实主义通俗叙事语言。口语化鲜明,人物鲜活接地气全文多用日常对话和通俗表达,如 “到劲”“嘟嘟囔囔”“猫了一个星期”“颠”“溜了”“嘎嗝了”“二进宫” 等,充满生活气息和地方口语质感,完全贴合 “老赖” 这类市井人物的身份与心态,让人物言行统一、形象不悬浮。对话简洁有力,符合人物性格,比如老赖的侥幸、嘴硬、事后懊悔,小刁的直白劝说,都通过简单口语立住了。这篇小说以质朴、通俗、生活化取胜,完美服务于人物塑造与普法式的故事内核,读起来亲切易懂,讽刺与警示效果清晰。《老赖散烟》,口语化接地气,直白中藏锋芒,全文采用生活化的叙述语言,没有华丽辞藻,完全贴合市井酒桌场景,读来亲切自然。方言化、通俗化表达,如 “不搭一下”“眼神不好”“财力也不瓤”“狗眼看人低”“蠢蠢欲动”“奶油色、猪腰子色”“抖抖索索”,都是民间常用口语,精准还原酒桌语境,生动又接地气。叙述克制,讽刺不直白喊骂,仅用 “眼睛里能看到的都是有头有脸之人”“直接无视地跳过” 等客观叙述,把势利嘴脸暴露无遗。结尾写老赖脸色变化、手抖掏烟,以动作神态替代批评,讽刺效果更强烈。
2026.4.20
朱士元简介
朱士元,江苏淮阴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江苏省微型小说研究会副会长、淮阴作家协会执行主席、淮阴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先后在《清明》、《百花洲》、《雨花》、《安徽文学》、《百花园》、《长江文艺》、《山东文学》、《天津文学》、《小说月刊》、《小小说月刊》、《佛山文艺》、《文学报》、《长沙晚报》、《中国散文评论》等报刊发表作品230多万字。著有长篇小说3部、出版文集14部。2019年至今,其作品连续6年受到江苏省作家协会嘉奖;2014年至今,其作品连续11年受到淮安市文联嘉奖。2011年10月,随中国微型小说作家代表团出访美国,之后又去过日本、韩国、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越南、法国、德国、意大利、瑞士、捷克、卢森堡、匈牙利、斯洛伐克、奥地利、斯洛文尼亚、梵蒂冈、克罗地亚等19个国家参加采风活动。有多篇作品被《小说选刊》《作家文摘》《微型小说选刊》《小小说选刊》等选载。有多篇作品在省以上评奖中获奖。有多篇作品入选海内外多种文集。有多篇作品入选全国各地高考模拟试卷。有多篇作品被翻译到泰国、瑞士、加拿大、澳大利亚、美国、俄罗斯等国家。曾任《短小说》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