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门
作者 曹 群
(二)
血由天花板向下流淌,膨胀的痕迹逐渐变宽,血的艳红渐渐暗淡,暗红色就如这房间蒙了尘的檀木家具,让人恐怖眩晕。
顷刻间,暗红的血色底部闪烁出一线耀人的光芒,耀人的光芒后是无尽的黑暗,黑暗里看不到任何东西。阿辉知道那吞人的暗门已经开启,他的眼睛不禁圆瞪起来,身上的每一根毛发根根站立似要抗拒着什么即将到来的未知。
奉行着“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的阿辉眼睁睁看着地狱的门向自己打开,光芒后的黑暗让他绝望,而背后的吸引似在转变为另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绝望地望着天花板,他一声大叫:“天..”。
摧人耳鼓的叫喊响在万物都应睡眠的时间里,本应洞察人间慈悲人间的天帝神仙却早醉死过去,他们已忘却了人间,那么,阿辉无望绝望的声音能唤醒哪颗神经呢?只是,只是没人看到墙上的那幅油画,沐浴在斜阳余晖里的温婉女子,她搭在扶手上的手哆嗦了一下。
暗门开启的缝隙更大了,恍惚中,阿辉看到黑暗前的光线里绕出一双爬满青筋干枯的手,它们贪婪的抓向阿辉,随手而出的是一声来自地狱沉闷的得意的沙哑冷笑:“嘿嘿嘿嘿,来了,你来了,我可以走了。”
来自阿辉背后的力量突然改变了方向,这力量突然狠狠地将他抛向了伸来的手,他的身躯于是就如台风中被抛出去的纸片急速飘向那只贪婪的手,同时,枯手拼命前伸抓握就如溺水的人要拼命抓住晃过身边的救命稻草一般,近了,手即将抓到阿辉的衣角,时间绝望地凝固。
突然,一道白色的光划着弧线飞来,随着一声玻璃破碎声,一切静了下来,阿辉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他昏了过去。
窗外叽叽喳喳的鸟鸣声唤醒了沉睡的阿辉,他慢慢的睁开了眼睛。晨曦中氤氲的雾霭流动在朝霞里,香樟树的叶子在晨风中无声摇动着,那几声鸟鸣就是从树间传来的,一切都在预示这是一个安静详和的早晨,而阿辉的心情还沉浸在恐怖后的余悸里。
他动了动无力的身躯,一床被子压在他的身上,推开疲惫的沉重,阿辉坐了起来,他想起了夜里的经历:惊人的一幕,青筋爆满的枯手,来自地狱的呼唤,想着想着,他的冷汗冒了出来。
惶恐的眼睛看向那道门,却是门后的一切就如他刚来时的样子,细长的从天花板上垂下的痕迹还是淡淡的灰色。
他脸上写满不可思议的神色,难道一切都是梦?但那真实的震撼,他又否定了这是梦的猜想,而他醒在床上,却是更让他疑惑,如这不是梦,他怎又会醒在床上?他明明记得夜间那难以抗拒的力量将他抛向地狱里伸出的双手,一道弧光后伴随玻璃破碎的声响,他倒在了地上,那地面的冰冷是他丧失神志前最后的记忆。
房东的警告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记住,任何时候不要躲在门后,门后阴影里,一道暗门即将开启,难以抗拒的力量会带你走进无尽黑暗的深渊。
是了,夜里,他看到了暗门,他感受了地狱的黑暗,他见到了地狱贪婪的手,但阿辉却是无论如何想不通的就是那道弧光和玻璃破碎声,他想不通为何他会逃脱地狱之门的吸引。
现在他仍沐浴在晨曦的微风里,他仍属于这个明媚的世界,想着,他的心里突然亮堂起来:能逃脱地狱之门的吸引,那眼前这点点的失意与落魄又能算什么呢?只要坚持就能挺过现在的困境。他对自己点了点头,然后他端起了昨夜放在床头柜上的一杯茶喝了起来,他泯过一口茶后自言自语一声:“咦,茶怎还是热的?”
洗漱完毕后,他为自己煮了一绺面条,虽是清汤寡面但他吃的很香,“突鲁突鲁”吃着面条,偶抬头间,他看到了墙上的那幅油画,画中女子的神情似比昨日疲惫了些,阿辉看着不禁心生爱怜:“嗯,我今天就让你重放光彩,”。
初夏的清晨并没有入伏后难耐的暑气,掩映在绿荫里的小径蜿蜒通向繁华的世界。阿辉背着他那长肩挎包走出了大宅,走出那古色古香的老宅,他长长舒了口气,原来住在这样的凶宅里,他的神经不自觉便会紧绷起来。
阿辉想到了昨天看到过的一条招聘信息,一个新开张的画室要招聘一个装裱修复国画的技师,虽是这样的工作离他的理想远了点,但为了解决眼下的生存问题,他决定去碰碰运气,何况在这样的工作中,他还可以接触其他同行的作品,这于他提高自己的艺术水平毕竟有益无害,想着,阿辉不禁加快了脚步。
昨夜吃拉面的那个小店挤满了吃早点的人,此时,老板娘正端着客人剩下的汤汤水水往路边的一个泔水桶里倒着,阿辉走过时他的挎包不经意间撞了老板娘,老板娘正要开口提醒对方走路要小心,一抬脸她才看清楚了是曾在这吃过饭的年轻人,看到这个住在白楼里的年轻人走过,老板娘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
阿辉的这次应聘总算抓住了机会,画室的室主看中了他的专业很爽快就决定录用他,阿辉自己也不禁开心起来。第二天才是他上班的时间,室主给了阿辉一天的休整时间,于是,阿辉走进了经营绘画材料的商店,他想起了房间里的那幅油画,画中女子今天显现的疲惫让他心疼,他要在上班前将画修复好,他要让它重现光彩。
回到老宅已快近中午了,虽然一早只吃了一碗寡面,但他却没有饥饿的感觉。将挎包挂好后,他取下了墙上的油画,用手抚摸着镜框,却是他的手抚摸到一种异于昨日不一样的感觉,他摸到了玻璃的裂痕!而这是昨天他看时没摸到的。
他小心翼翼地将画从镜框里取出来,看着放在一边的玻璃,阿辉有点想不通,只一夜的时间并没人触动的画怎会弄裂了玻璃,玻璃的细微裂痕爬满了整个镜面,就如老人经历沧桑的皱纹,新鲜的苍凉,阿辉的心里隐隐地痛起来。
将画夹在画板上,他用刮刀小心清理着画面下那角霉斑,随着霉斑渐渐被清理,一行小字出现在他的眼前:阿玉小影,阿辉作于民国三十七年。
“民国三十七年,应是48年画的了,已经五十多年了。”阿辉自言自语,看着画上的名字,他愣住了,原来这个作画的人也叫阿辉,世上竟然有这样凑巧的事,阿辉画的画由阿辉来修复,“机缘安排,看来这画是必是由我来修复的。”阿辉对自己说着。
画毕竟经历了五十多年的风雨,阿辉修复的速度并不快,到天渐渐黑下来的时候,他才补完了所有色彩,但沧桑岁月留下的龟痕他还要按照自然状态做出来,痕迹做完才是完全修复了这幅画。
看着画中重现光彩扫却疲惫的女子,阿辉轻声说着:“阿玉,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样的女子,但你确实让人心疼,不过要还你一个真实只能在明天了,天已经黑了。”
他的眼睛不怎好,何况忙碌了一天,他累了。看着窗外渐渐走近的暮霭,阿辉心中漾起了不安,他想到了暗门。
暗门,在这马上要来临的夜晚它会不会开启?又会有怎样的情景在等待着他呢?而他还有运气逃离地狱伸过来的手吗?
“唉……”他不觉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