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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 歌
——我与大西北的歌与诗
作者:刘虹(广东深圳)
热瓦普弦翻作浪,麦西来甫曲声扬。
——杜兴华《新西域之歌》

多数音乐,也许并不能将人随时打开。这就好像催眠术,它是需要接受方此时此地心境的配合的。对于我,却有一个例外——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听到大西北的歌或曲,我就会“溜出”所置身的世界,沉浸在歌曲里,有时真的会达到佛家所云“物我两忘”的境界呢,就像喝多了酒的微醺状态。
我也曾纳闷,以我这个在“革文化的命”的年代成长,除了唱语录歌不跑调,其他歌简直不敢开口的乐盲,怎么会出现这种莫名其妙的“醉歌”现象呢?醉过还不算,还要耿耿于怀地记下醉的感受:散文、散文诗,以及以“边塞行吟”命名的数十首诗歌,也许是想引诱更多的人同醉一场吧?比如1986年发在《人民文学》上的长诗《致大西北》(节录):
哦,大西北!
把所有男子都变成男人的大西北!
女人胸脯一样起伏的大西北!……
让多汁的心弦起伏大悲大喜于一支谣曲
作为英雄史诗的细节,在你的爱情里
一次次死去——又复生!
还有1984年发在《人民日报》上的《黎明——戈壁滩——地平线》(节录):
是的,这是:
黎明——戈壁滩——地平线。
这是一根敏感的琴弦——地平线!
被朝晖温柔地弹拨着,
汇成英雄交响曲湍急的涡漩。
思想,在这幽邃的音符里行吟,
宇宙,在这根琴弦上绽开最丰富的层次,
鲜莹澄澈的旋律以一个优雅的跌宕,
使阳光把主题展示得丰满……
从以上节录的几句诗可以看出,我的“大西北情结”是和音乐交织在一起的。多年前获广东省一等奖的散文《大西北,一支永远的歌》,从标题就看得出:在我的词典里,大西北,就等于歌儿。此外,还有散文诗《西部谣曲》,更是直接记录了我对西部歌曲的总体感受——它是追求自由、永唱不衰的歌:
当普天下以缄口赢得肉身圆寂时,只剩下这只谣曲,为盛世破相!此后,要庆幸走失的童年,又在西部漏网——它古朴纯粹,它平铺直叙,它甚至缺词少句,却永不会把疼痛驯化成咳嗽,和痒痒。它因天高皇帝远,近了率真性情;因塌了俗世欲望,而撑起一段脊梁。它像白杨直指天空,也像红柳紧抱大地——它说,不留退路时,才有真正的歌唱……

如果说,我绝大多数献给大西北的诗都是听着CD里的西部歌曲写的,那么,有一次是具有“现场感”的——1994年11月初,新疆军区文工团给深圳带来一台连续爆棚加演、轰动一时的大型歌舞晚会“在那遥远的地方——王洛宾与西部民歌”。本来,我作为报社派去的文艺记者,只需写一篇千字左右的晚会侧记就可交差,但没想到我“醉”得一塌糊涂,一场不够,又看了一场,还呼朋唤友带了一大帮人去同醉。之后,我写了一篇五倍于侧记篇幅的《“王洛宾与西部民歌”大型歌舞晚会观赏随感》。文章见报后,我接到不少读者激动的电话,说我写出了他们的共同感受,还说在西部民歌中有一种被洗礼的感觉……总之,与我同醉的观众不在少数。
其实,欣赏晚会演出还只能算是一个“间接现场”,大西北,作为我曾经亲临其境、且命运与共的“直接现场”,是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一一
那是“文革”后期,刚读初中的我随“保皇派”父母从北京总参某部大院发配,远赴新疆。从北京发出的军车专列,装着大人们的满脸愁容和孩子们的欢快歌声——我们这些不明就里的小孩子,刚刚看了“欢送”我们的《军垦战歌》,电影中那两首脍炙人口的插曲《边疆处处赛江南》和《新疆好》,在七八天的荒凉路途上被我们不停地哼唱着。在那个空前释放人的兽行、没书可读更没有音乐(只有语录歌)的年代,猛然听到如此优美、曼妙的西部歌曲,小小少年的我真的很沉醉,唱的时候甚至忘记了晕车呢。这应该是我的第一次“醉歌”吧。

我的诗(包括散文)标题带有“大西北”字样的就有好多篇,比如这首:
《白描大西北》(节选)
那埋伏了半个世纪的翩翩魅影
此时在这张纸上猝然惊醒
伏击了众多修辞手法和抹了口红的词藻
甚至乜睨想象,只携着白描
让我与它迟来的约会
淡定得仿佛,早已料到……
而我描写大西北最北地区阿勒泰的一首诗是:
《喀纳斯》(节选)
这是卧在大西北最北的美人
醒来的一刻,夏天刚刚撤离
留下起伏的牧场,如她动情的小腹
而山顶的圣湖是她迷离的眼神
俏媚地与永恒的蓝天对答
换上秋装,则处处显摆她的形而上——
三百多个湖泊如绿宝石在山岭间闪光
更有漫山尽染的白桦林擎举色彩的交响
演绎它从绿到黄参差丰饶的美学
从嫩黄到枯黄从一而终的伦理学
以及同它一样脊骨挺拔的生命哲学
能静若处子,也能热烈张扬——
所有远来的游客,都被
大自然鬼斧神工谱就的色彩八重奏
勾魂摄魄
所有喧嚣的镜头,都被
这幅天地间最辽阔、最响亮的油画
频频撞哑——
……
仿佛是烟火俗世对梦中仙境的
一次无所用心的回眸
又仿佛是上帝刻意颁在荒漠边地的
一道悲悯的神谕
启示着虚无时万物以自身为图腾
宣布了绝境中生命的昂扬和丰足。
喀纳斯,你美得让我无言以对
又罄竹难书——
哦,那一切与神有关的事物……
1970年代,我在新疆一待数年,生活艰苦自不必说,但我仍然感谢大西北给我的人生历练,尤其是少数民族率真豁达的天性、和袒露真性情的歌舞,所给予我的心灵滋养。在那样一个闻乐就起舞的歌舞之乡,人的性情也会变得浪漫、开朗。甚至可以说,正是大西北的特殊经历,造就了我“诗的今生今世”——我在新疆十多岁就开始写诗了,不久(1976年底)就在国家级报刊发表了作品。离开新疆几十年了,可文学评论界还是有人将我归入“西部地域写作”的诗人加以研究。
你看,我一不留神,竟成了“西部歌手”!

说到真正的“西部歌手”,和我有过见面访谈之缘的真有好几位呢。首先,是举世闻名的“西部歌王”王洛宾。记得那是1979年的早春,刚刚平反的王老住在乌鲁木齐二道桥剧场的阁楼上,我被大学宣传部长领着来拜见他。大学文工团当时准备排练我写的《校园组歌》,学校想请他为我的组诗谱曲。阁楼很破旧,尚未完全落实政策的王老面色憔悴、神情落寞,但还是很客气地留下了我的诗稿。此事后来好像因为他生病住院加上烦劳于落实政策而搁浅。现在想起来,我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

16年后,我与王老再度相逢在深圳。1994年底,他率领着一个小分队出来巡演,深圳是首站。那天下午云集了海内外各路媒体的盛大新闻发布会上,在数十位记者的围追堵截下,我是惟一获得专访他的记者——因为他记起了16年前的一面之缘。已经80岁的王老,雪白的长胡子加上紫红的贝雷帽,显得精神矍铄。他热情地让我坐在他身边,讲述他新写的歌,还当场唱了起来。

王洛宾演出照
当天晚上在深圳体育馆的演出,他更是载歌载舞,表演了好几个节目,赢得了观众席上如潮的掌声,多次谢幕都下不了台。后来才知道,他不久前才动过腰部手术……我的独家专访《王洛宾,一支不老的歌》见报后,寄了样报给他。那次我们重逢的合影,被我特意放大了挂在新居中。我每天都能在王老的注视下,感受他那仿若天籁的西部民歌抚过我的灵魂,让红尘滚滚中的一颗心安静下来……

原新疆军区文工团高音哈米提
新疆军区文工团的一号男高音哈米提,是我采访过的年龄最大的歌唱家。他的言谈和表演都具有哈萨克族的豪爽和孩子般的率真。他的维吾尔族妻子加米拉是团里的一号女高音。这一对夫妻档,七十年代中期我还在新疆时就看过他们的演出,那时两个人就已经在全国打得很响了。也是1994年那台晚会,哈米提以70高龄最后出场压台节目,形神俱像王洛宾。他演唱了《高高的白杨》、《都塔尔与玛丽亚》,尤其是《可爱的一朵玫瑰花》那高亢激越、又苍凉的歌声,直钻天穹,撼人心魄,掀起晚会的高潮。落幕时,许多观众涌向他,有的人误把他当成了王洛宾呢。

原新疆军区文工团女高音加米拉
在著名女歌唱家加米拉之后,新疆军区文工团挑大梁的女歌唱家当属被誉为“天山百灵”的巴哈尔古丽了。1994年那台晚会后,我赶到长城宾馆演员驻地着重采访了她。巴哈尔正与一群舞蹈演员挤在一起吃夜宵,她卸装后身着背带裤,使二十出头的青春年华显得更加活泼俏丽。她特别爱笑,笑声也像她的歌声一样,锐亮中又带有柔婉,极富感染力。

新疆军区文工团女高音巴哈尔古丽
最打动我的还不是她唱的那些“现代版”的新疆歌,而是真正的少数民族民歌。比如用维语演唱的《黑眼睛》,那柔韧的脱腔天上地下起伏,绵延不绝,即使不懂歌词,也能被“掳掠”而去,令人沉醉不已。采访中一直笑个不停的巴哈尔,忽然“严肃”地向我说起她最近的一个“困扰”特约纠结:总政歌舞团一直在调她,可她很犹豫,“我太爱新疆了!北京我可能不适应……”对新疆恋恋不舍的她,至今仍在当她的“天山百灵”——这也正是我采写她的专访的标题。


原新疆军区、后总政文工团男高音王宏伟
另一位值得说的是:新世纪后唱响全国的男高音歌唱家王宏伟,也是新疆军区文工团出来的。30年前我在深圳戏院的后台采访他时,他刚刚军艺毕业分到团里不久,一说话就笑出两个酒窝,有些腼腆。很巧的是,他的家乡就在我家发配到新疆时所在的边境小城博乐。从考上军艺,到全国电视歌手大赛冠军,他走了多远的路,4000多公里,一步一步凭自己的实力,最终走到了北京的总政歌舞团。记得那天他唱了一支哈萨克民歌,歌名我已记不清了,当时只为他瘦小的躯体里竟能发出那么嘹亮的共鸣音而惊异不已……
我也许是“爱屋及乌”吧:喜欢西部歌曲,连带演唱者也一起喜欢了,才有上面的如数家珍。

总政文工团维族男高音克里木
我常常问自己:西北歌曲为何如此浓郁“醉”人呢?它打动人的力量主要是什么呢?多年前我曾在《“王洛宾与西部民歌”观赏随感》一文中试图作一个分析,可能这个分析过于文学化,但我认为其中一条应该是站得住的:
曾经,我们汉民族引为自豪的黄河文化,在泥沙般积淀的传统重负下,恰恰荡涤了浪漫激情这一生命的原初动力。我们不动声色,不苟言笑,不承担大悲大喜大憎大爱;我们含蓄得虚伪,压抑得木讷。面对西部民族的率真天趣、炽烈豁达,我们的情感世界几近风干的木乃伊!……
是的,大西北的歌,是人对自身的礼赞;它使我们完成了人对自我的观照。它所表现的浪漫激情,和对自由、幸福的不懈追求,都向我们警示了这样一个人生要义:永远心怀初民般的质朴与感激,尽情绽放人性中的真善美;继而,不忘我们的来路,和真正的去处。
——也许,这正是西部歌曲具有永恒魅力的根源吧?

自古以来,诗与歌是同源的。那么,我容易沉醉于西北歌曲,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因为我是诗人吧?我给大西北写过多少首诗已经记不清了,我最喜欢的是这一首短诗:
离开新疆多年后,我曾于2006年9月受邀于“广东省获奖作家采风团”回到新疆,一路感受着大西北初秋宏阔清冽的美景和改革开放后的发展变化,以及旧雨新知的深情厚谊,心潮起伏,感慨良多,一回深圳后便记下了这些感动:
回 望 新 疆
多么缓慢:一粒石子和一群石子在戈壁上
走了一万年。雪峰的凝思驻留于远古
退却的总是地平线。这一切使我的到来成为必然
风吹草低,太阳在早晨的边缘纵情一跃
热瓦甫的急弦上,紫葡萄泪光一闪——多么迅疾
西部谣曲中,谁能不俯下傲慢的双肩
从此,我的诗收敛无辜风情,不再卖弄
从此,我的眼在不毛之地,也能处处惊艳
回望新疆,有多少陡峭,就有多少灵感……
25年前,我曾读到著名作家阿城的一本极有见地的书《常识与通识》。谈到为何音乐最容易打动人,他从生物学原理出发,对艺术的发生学和接受学作了根子上的论述。他认为,人之所以被音乐打动,是因为它的音程、旋律、和声、调性、节奏、直接造成的“频律”,引起人脑中的痛苦中枢或快感中枢的强烈共振而导致放电,人就被“感动”——悲伤,兴奋,沮丧,快活等等。同时,头脑中的很多记忆区被激活,产生联想。于是,这个“频律”,也就是“作品”,就被多种人的多种不同的经验记忆,赋予了多种意义。阿城因而推及整个艺术审美,认为审美无非是千方百计产生一种“频律”,在展示过程中加强这个频律,听者或读者用感官得到这个频律,而使自己的情感中枢放电。
用阿城的理论联系我的实际,我之所以容易被西部歌曲“俘获”,从根本上看,一是由于我少年时代的新疆生活经历在大脑中的“古哺乳类脑”刻下了深刻记忆,一有这种“频律”刺激就接通了记忆库。二是,我本身的天性中有浓烈的热情率真的浪漫因子,与西部音乐制造的“暗示系统”一拍即合,产生了“共振”……
有道理!

文章写到这儿,我终于按捺不住,起身找来一张新疆民歌CD碟塞入音响——你听,手鼓敲起来了,庸常的日子顿时有了节奏;冬不拉弹起来了,在一根独弦上汹涌岁月的河;热瓦甫如高空跌落的雨点,俯向大地急切地低诉;还有那撑竿起跳的长调,彷徨中下滑的半音……最后,这一切都与疯狂的撒巴依汇合,裹挟着你登上心灵的峭崖,仿若一只与天地精神独往来的鹰!此时它收拢了翅膀,欲做一次自由落体——
哦,我不能不停笔了,因为,我又要醉了……
(20260328修订供稿)
本期实习编辑:刘雨青 校改

作者简介:
刘虹:国家一级作家,媒体主任编辑。曾任深圳市新诗研究会副会长,目前任国内大型新闻资讯平台冯站长之家“一日一诗”栏目副主编。生长于北京部队大院,文革后期曾随父母发配到过新疆。1982年初大学毕业。1987年出席诗刊社第七届全国青春诗会。迄今在海内外报刊发表近2000篇作品;公开出版6部诗集1部文集,以及5部自印诗图集。诗集曾获第三届中国女性文学奖、第七届广东省鲁迅文学奖、首届香港龙文化金奖等。分别于2009年北京、2025年悉尼举办个人作品研讨会。2007年入选深圳高层次人才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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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韩菜菜、朱双碧
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4月2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