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吕永超 中国作协会员

暮春三月,柳色新抽,桃花半开,樱花怒放。毕业四十一年“樱为有你,武汉之约”,在武汉如期举行。短短三天,倏忽而过。东湖揖别,临近一月。聚首场景,历历在目。无奈俗事缠身,今朝开笔;以怀念为题,让回忆携手怀念浓情流淌。
四十一年,是一万四千多个日夜的流转。从青葱少年到花甲老者的跨越,是把青涩时光,熬成沧桑过往的漫长旅程。
国宾楼相会,满室白发相对,寒暄声里藏着人生沧桑,笑语间裹着久别重逢的温暖。
围坐一桌,细数半世同窗,默然得知,五位同学竟在天堂俯瞰人间,永远缺席这场迟来的相聚。沉静唏嘘,更多的是化不开的怀念。

怀念,对我们这群花甲之年的人而言,早已不是简单的思念与惋惜,是历经半生风雨之后,对生命无常的彻悟,对纯粹情谊的珍藏,对青春岁月永不褪色的执念;是活着的人,替离去的故人,守住那段共同的时光,铭记那场难得的同窗情缘。
遥想当年,南京市下关区唐山路126号的校园,红砖红瓦、红木地板,彰显了学校厚重的历史。校区江涛绕耳,候鸟脆鸣,梧桐挺拔,冬青簇拥。那时的我们,身着素朴衣服,眉眼澄澈,心中藏着五彩缤纷的理想,脚下有着无所畏惧的勇气。教室里,阳光漫过窗台,我们认真听讲,偶尔侧头,相视一笑,便懂彼此的坚持;运动场上,梧桐筛下光影,我们或漫步闲谈,或肆意打篮球踢足球,把烦恼丢在风里,把欢喜放在心中;宿舍中,我们低声畅谈,聊未来,聊梦想,聊年少心事,聊青春四溢的女生,没有利益纷争,没有人情世故,每一份相处纯粹至极,每一段陪伴真心实意。

年少不懂世事,不知何为离别,更不晓得何为永别。总以为,毕业只是短暂的分开,来日方长,总有无数次相聚的机会;昔日同窗会一直都在,不管走过多少年,再见面时,依旧是当年的模样。我们把同窗情谊当作理所当然,把朝夕相伴当作烟火日常。从未想过,时光会老,生命会逝,有些转身,就是一生,有些再见,就是永别。而这份后知后觉的珍惜,全都化作了如今深入骨髓的怀念,让我们在往后的日子里,每一次想起,都满心怅然,又满心柔软。
毕业后,我们如星火般遍撒天南地北,为名忙,为利忙,为家庭奔波,为子女操劳,棱角全无,风霜满头。我们渐渐收起年少轻狂,学会了隐忍与坚强,在各自的轨道上,默默前行,少有交集。生活琐碎,风雨流年,淡了时常回望,疏了主动牵挂。总以为大家都在,岁月静好,却不知,命运无常,早已在不经意间,悄然改写了结局。

那些离去的同学,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一段鲜活的青春记忆;每一张脸庞,都是一段无法复刻的同窗时光。
班长方雪明,温和敦厚,却不失上海人的善良、精明。一场海难,让我们阴阳两隔,再也看不到他眯缝着笑眼,和我们举杯叙旧。
人高马大的的“大个子”孙建明,络腮胡子上的方脸,永远含着微笑,却终究没能抵过岁月无情,带着对尘世的眷恋,永远离开了我们。
同舍室友朱永进,曾是武术长拳最耀眼的川沙儿郎,拳似流星,腰如蛇行,劈拳如刀,气势凛然。这身影,定格了他最热血的青春,却敌不过可恶的病魔,在另一世界里舒展身形。
虎背熊腰的陆建华,内敛有余,不拘言笑。体育课上的举重项目,是他的强项。只见他沉腰凝气,挺身发力,杠铃腾空而起,青年意气尽显,却因家庭波折,心事无处排解,终日杯酒为伴,伤了肝肠,误了性命。
“美男子”杨世雄,不笑时沉静,一笑便露出一对梨窝,爽朗又干净。如今他人在天上,带笑的酒窝,是我们记忆里最鲜活的样子。
从前,我们以为怀念,是想起一个人,念及一段往事,心头泛起一丝伤感。可当五位同窗相继离去,当他们的身影只能停留在回忆里,当我们再也无法与他们并肩而坐、共话当年,才真正读懂,怀念的深意。怀念,是承认离别,是接受永别;是明白有些人,再也无法相见,有些话,再也无法诉说,有些约定,再也无法兑现;怀念,是铭记,是把他们的模样、他们的温暖、他们曾参与我们青春的每一个瞬间,镌刻在心底,不让时光抹去,不让岁月遗忘;怀念,更是一种传承,是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带着他们的那份期许,好好感受生活,珍惜当下,替他们多看一眼世间的风景,多守一份同窗的情谊。
这次分别四十一年后的相聚,与其说是重逢,不如说是一场郑重的怀念。眼观身体硬朗的我们,敬畏岁月慈悲为怀,也缅怀离去的故人。没有撕心裂肺的悲痛,却有着沉在心底、挥之不去的感伤;没有长篇累牍的诉说,却有着无需言语、心照不宣的惦念。我们绝不比较职务地位、富有贫穷,不再谈论功过得失,不再计较生活琐碎,只是静静回想当年,默默思念故人。在怀念中,读懂了生命的脆弱与珍贵,读懂了情谊的纯粹与难得,读懂了“珍惜”二字的千钧重量。
人生一世,白驹过隙,半生弹指而过。我们终究拗不过时光如水流逝,躲不开命运的喜怒无常,留不住远去的生命。我们有怀念,这份跨越生死的怀念,能让逝去的生命,永远活在我们的记忆里;能让短暂的青春,永远定格在时光深处;能让这份没有血缘、却胜似亲人的同窗情谊,历经四十一年风雨,依旧醇厚绵长。
往后余生,怀念不会停止。它会融入每一次同学相聚,沉潜在每一次深夜回想,存留在每一张泛黄的旧照里。我们会在某个阳光温暖的午后,翻起毕业照,轻轻念起他们的名字;会在每一次举杯时,为他们斟满一杯酒,寄去心底的惦念;会在谈及青春时,笑着说起他们青春的当年,把他们的故事,永留绵长的念想之中。
这世间,最无奈的是生死相隔,最珍贵的是念念不忘。五位远去的同学,愿你们在另一个世界,没有病痛缠身,没有意外灾祸,依旧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无忧无虑的青年,自在欢喜,安然无恙。
而我们,会带着这份深沉的怀念,守着这份半生的同窗情,珍惜每一次相聚,善待每一寸时光。此生同窗,一世牵挂,纵是阴阳两隔,思念永不消散;纵是岁月流转,怀念永不褪色。
诚如同学刘瑛所言:“这诗,写在心里。一兵告别时,我蒙了,我以为他下午走,握握手,所有留念己来不及,只有期待。树华走时,两个男子汉,猛的一抱,眼泪瞬间流出。”这段青春,这段情谊,,终将成为我们生命里最温柔的底色。
我用自己的小诗《分别》,为这篇小文结尾:
四十一载,才把旧影重逢
东湖的雨,淋湿了相逢
樱花开得正好
像我们不曾老去的青春
黄鹤楼头,江风依旧
珞珈山下,脚步轻轻
相聚太短,离别太长
一声再见,藏了半生过往
春雨濛濛,不必相送
此去经年,各自安康
吕永超,退休公职人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已经发表长篇小说《天机》《海观山下》《红绳索,黑绳索》、中篇小说集《什么都别说》、散文随笔《灵魂呓语》《岁月凭证》《游食笔谭》《舌尖上的美味》《西塞上往事》《谷子里的村庄》、以及剧本文学、纪实报告文学、文艺评论等400余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