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风拂面,宋韵沾裳
——闲话唐宋诗词
文/罗兆熊
唐宋两朝,是中国文学艺术最伟大的两座高峰。如果说唐朝的诗歌是奔涌咆哮的“万古江河”,那么宋朝的词曲便是那如烟如雾、润物无声的“杏花春雨”。唐诗以气胜,是盛大的豪迈;宋词以韵胜,是幽微的深情。纵使千百年后,当人们翻开这些泛黄的书卷,那股扑面而来的气韵,依旧能让人唐风拂面,宋韵沾裳。
唐诗,往往带着盛世的筋骨与力量。读李白《将进酒》,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那是何等的气势恢宏。而在刻画人物内心时,李白的笔触又极其细腻。在《玉阶怨》中,全诗虽无一“怨”字,却把一位独立玉阶望月的女性的“怨气”描绘得纤毫毕现,这种在豪放与细腻之间游刃有余的驾驭,正是盛唐气象的绝佳注脚。
当唐诗的精神步入杜甫,人物描写便开始从云端走向人间,带上了苍凉的质感。杜甫写《佳人》,实在是写出了世间最孤绝的美丽。他笔下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天寒日暮的冷色和修竹挺立的傲骨。杜甫正是借这样一个幽居空谷、安贫守节的佳人形象,含蓄地托寓了自己在安史之乱后颠沛流离、有志难伸的悲凉身世。哪怕是写短暂的相逢,杜甫的《江南逢李龟年》也只用了最平淡的白描:“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在江南暮春的落花之中,两位饱经离乱的故人偶然重逢,无数沧桑往事尽在不言中。此诗以极简之笔,写尽四十年兴衰之变,言有尽而意无穷。
而白居易在《琵琶行》中对琵琶女的刻画,更是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一句“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流传千古。待到尾声的“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将自己的贬谪之恨与琵琶女的飘零之苦紧密勾连,令人动容。
唐诗,无论是李白笔下的望月佳人,杜甫诗中的空谷幽兰,还是白居易勾勒的浔阳歌女,都带着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力,仿佛一幅幅工笔画,线条流畅,色彩分明,将人物的筋骨血肉画得一览无余。
然而,当历史的车轮转向两宋的文治天下,诗词中的人物形象也随之发生了微妙的转变。如果说唐人是外向的,那宋人则是内敛的,他们更喜欢在深夜的灯影里,描绘人物的灵魂。
走进宋词的世界,我们首先会被司马光那首《西江月》所惊艳。“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他不追求唐朝那种雍容华贵的艳丽,而是一种文人笔下的水墨写意——五官是模糊的,但神韵是流动的。画面是淡雅的。也许宋人已经不再执着于描摹美人的五官,而是着力去捕捉她身边的气场。
你看,苏轼这样豪放如“大江东去”的词人,在描写英雄周瑜时,挥毫就是“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以美人烘托英雄,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个既英气勃勃又儒雅从容的青年将领形象。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苏轼的《江城子》则以无声胜有声的细节特写,将十年生离死别之后的无尽思念浓缩于这十个字中,令人不忍卒读。这正是宋词的精髓所在。
宋代还有一位高手不能不提,李清照。“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活泼灵动;千古绝唱“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婉约到极致。“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十四叠字,将内心的凄苦与孤寂层层递进地铺陈。李清照的词,无论是充满青春活力的少女、情真爱浓的思妇,还是感生忧时的漂泊老妇,都新颖深入、极具个性,她是用词来刻画自己心灵的大师。
韦庄在《菩萨蛮》里写江南,“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这种不求甚解但求神往的境界,正是宋韵的魅力所在。
唐风拂面,是扑面而来的热烈与豪情,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畅快;宋韵沾裳,则是细雨湿衣般悄然渗透的细腻与感伤,是“无可奈何花落去”的低回。这里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文学体裁的变迁,更是审美心理的深化。
合上书卷,那“春风拂槛露华浓”的绝美,“人比黄花瘦”的凄楚,仿佛汇聚成了一阵穿越时空的季风。当我们再次吟诵起这些不朽的名篇时,那一抹唐风,那一缕宋韵,便已沾衣满袖,余味悠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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