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脚奶奶的爱
文/李惠民
记忆中,奶奶总是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粗布衣裤,一双被裹成尖锥状的小脚撑着高大的身躯,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秋风中倔强的老树。她是旧时代留下的典型女人——不识字,却把所有的精明与偏爱,都毫无保留地倾注在了我这个长孙身上。
那时的北方农村,传宗接代的观念深深刻在老一辈的骨子里。听母亲说生下两个姐姐时,奶奶虽也忙前忙后,但眉宇间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直到我的降生,那声嘹亮的啼哭仿佛瞬间点亮了她沉寂多年的期盼。那个平日里几乎不下灶房、更别提下地的老太太,竟破天荒地系上围裙,颤巍巍地在厨房熬起了小米粥,只为给母亲催奶;甚至扛起锄头去地里刨了红薯,只为了让母亲能腾出手专心抱我。在她看来,我是这个家未来的“顶梁柱”,容不得半点闪失。
六七十年代的晋南小山村,日子过得紧巴得像攥不出水的抹布。“省”字是刻在每个人心头的铁律。油比金贵,盐罐子都要抖三抖。家里的饭菜常年寡淡,唯独我的碗底藏着秘密。每次吃面条,奶奶总会趁姐姐们不注意,用筷子在那黑瓷碗底悄悄挑上一小块凝固的猪油,趁着热气搅开,霎时满碗生香。两个姐姐端着清汤挂面,眼巴巴地看着我那飘着油花的碗,嘴里嘟囔着“奶奶偏心”。奶奶听见了也不恼,只是把我护得更紧,低声念叨:“男娃费力气,长身子要紧。”逢年过节亲戚送来半斤糕点,她能藏在炕柜最深处半年,等到连我都快忘了,才变戏法似的掏出来塞进我手里,甜腻的味道至今还粘在舌尖的记忆里。
童年最盼的是过年,不仅因为能吃顿带肉的饺子,更因为能跟着奶奶去串远门的亲戚。爷爷那一辈人丁兴旺,有三个老姑和一个二爷爷。那时候交通基本靠走,几十里土路,奶奶那双小脚踩在上面,每一步都像踩着针尖。可她从不喊累,一手拄着比我高的拐杖,一手紧紧攥着我的手腕。到了老姑家,迎接我们的总是最高规格的款待——炸油糕、腌肉炒粉条。三位老姑给的压岁钱,是崭新的一角、两角纸币,折得整整齐齐;在城里当干部的二爷爷出手阔绰,一给就是一元、两元的大票。那些红绿绿的纸钞,最后都会一分不少地被奶奶收进贴身的布袋,说是留着给我将来娶媳妇、盖房子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祖孙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口袋里糖块的碰撞声和脚下的沙沙声,奏响了我童年最欢快的乐章。
原以为这样的陪伴会很久很久,直到我上了高一。那天刚放学,家里传来的消息像一盆冰水浇透了全身——奶奶突发重病,人已经不行了。我疯了一样跑回家,看到的不再是那个摇摇晃晃迎出来的身影,而是一口冰冷的棺木。那一刻,眼泪决堤般涌出,嗓子里堵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才刚刚看见我长大成人,还没来得及享我的福,就被贫瘠的年代和沉重的岁月耗尽了最后一口气。
如今,我也到了而立之年,每当回到老家,看着空荡荡的老屋门槛,恍惚间还能看见小脚奶奶倚门张望的模样。她没有教我识文断字的大道理,却用一碗带油的素面教会我“家人之重”;她用几十年如一日的偏袒,诠释了在那个特定年代里,一位传统女性对家族延续最朴素的执着。她那份沉甸甸的养育之恩与做人的本分,早已化作血脉里的印记,伴随我走过人生的每一段路途。

【作者简介】

作者:李惠民。砥柱之声朗诵社学员,一个热爱写作的朗诵人。
主播:张秀丽,退休教师。砥柱之声朗诵社优秀领诵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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