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老君山
文 /青山依旧
晨光初露时,我站在了老君山脚下。太阳从东方的山脊探出半边脸,将金粉细细洒在老子骑青牛的铜像上。那铜像在晨曦中泛着淡淡的光,老子宽袍大袖,目视远方,青牛昂首,似要踏云而去。静静伫立,仰望这尊塑像,我忽然觉得,这数百公里的车程颠簸,此时此刻都化作了与先哲的无声对话。
老君山默默地立在那里,如一卷摊开的天书。
一
乘坐一级索道上行,缆车缓缓攀升,脚下是渐次矮去的山林。窗外,几根伸向高处的钢索被缆车压得弯弯的,像极了那数学课上画在黑板上的抛物线。我心中暗想:四十余年的教坛生涯,岂非犹如这抛物线,自山脚启程,于岁月的轨迹中起伏。只是这一次,我要攀登的,是自己的山。
中天门是第一个停驻处。在这里,经过一番内心的纠缠,我们做了一个决定:舍弃二级索道,徒步上山。于是,稍事休息,在中天门的牌坊下拍了张照片,随后抖擞精神,我们踏上了那段直上云天的石阶。
石阶陡峭,宛若自云端垂落的天梯。起初几步,大家尚有说有笑,行至百阶,已经不再有人说话,一个个都在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我的膝盖亦开始发酸,两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身边游人挨挨挤挤,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稚气未脱的孩童,也不乏执手相携的年轻情侣,彼此虽素不相识,却于这同一时刻在同一条山道上攀爬,并且都累得气喘吁吁。
二
走过最陡的一段台阶,眼前豁然开朗。行至峰林索道上站,我没有随大伙儿走仙境隧道,而选择了悬在山边的崖壁栈道。栈道如一条玉带,环着山崖曲折绵延。我扶着栏杆行走,右侧是千仞绝壁,左侧是万丈深渊,而触目所及皆是山河奇秀。
十里画廊果然名不虚传。奇峰如笋,怪石似兽,每一处转弯都有惊喜。那些石头经过亿万年风雨雕琢,有的像沉思的哲人,有的像奔腾的骏马,有的则什么都不像,只是兀自立着,立成一种无法言说的姿态。松树从石缝中生长出来,枝干虬曲,针叶凝翠,在晨风中轻轻摇曳。“高松出众木,伴我向天涯”——诗中所描绘的应该就是此时眼前的景象。
我走走停停,不时举起手机拍照。但很快就发现,再好的镜头也盛不下这山的灵韵与魂魄。有些美,注定只能刻在眼睛里,藏在记忆里。
三
正午时分,我登上了“分界岭”。
岭上卧着一块巨石,石的两侧分别刻有“黄河”“长江”字样,看旁边标志牌上的解释方知,岭北的水通过伊河汇入了黄河,岭南的水经由丹江汇入了长江——作为秦岭的余脉,这老君山竟然成了我国南北两大水系的分界线。同源之水,就此分道,各自奔赴不同的远方。我由此想到我的那些学生,他们恰如这山巅的水滴,毕业之后便分流而去,流向天南地北,流向各行各业,他们在各自的河道里流淌,流出各自的奇光异彩。
然而,所有分岔的道路,在生命的某个高度上,或许都会有重逢的时候,就像黄河与长江最终都汇入大海。站在岭上,风猎猎地吹着衣角,我忽然明白:所有的别离都是为了更深情的相聚,所有的攀登都是为了更广阔的看见。
四
从分界岭继续向上,目标是伏牛山主峰。
最后的山路愈显陡绝,石阶几近垂直。身边有人蹲在了路旁,有同伴说“要不你别上去了”。蹲下的人默无声言,踉跄着站起来,咬咬牙又朝高处走去。这个时候,我内心出奇的平静,什么也不想,只是低着头一点点迈动脚步。
终于,当“一览众山小”的画卷在眼前展开时,我的心醉了。
群山如海,波涛起伏,在阳光下泛着青黛色的光。云在脚下流淌,时而聚拢成海,时而散作轻纱。远处城镇如积木,道路如丝线,人类的活动在这样的大尺度下,渺小却亦庄严。我想起老子说的“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站在这天地之间,方知何谓 “大”,何谓 “逝”,何谓“返璞归真”。
一瞬间,所有攀登的艰辛都化为了无言。我在一块石头上坐下,静静地享受这天地间最美妙的境界。
五
老君山的金殿建筑群,坐落在主峰之巅。飞檐斗拱,在阳光下闪着金光,与周围的苍山翠谷形成奇妙的呼应。这金色不是俗艳的,而是沉静的,像秋天成熟的谷穗,像历经岁月洗礼的智慧。
我们漫步在道观之间,看香火袅袅,听钟磬悠悠。在道德经石碑前,我们这个教了一辈子书的人,又一次如此认真地诵读那些熟悉的句子:“道可道,非常道”“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年轻时读这些,觉得是玄妙的哲理;中年时读,觉得是处世的智慧;如今站在老君山上读,倏忽间听懂了里面的叹息与慈悲。
韩昌黎说:“师者,所以传道受(授)业解惑也。”其实,如我等所谓的老师,大抵只配做些“授业解惑”之事,而老子之辈才是真正的“传道”者。我们在教知识,而老子却在教人如何与知识相处。我们传授的是“有”,是具体的字词、句段、篇章;而道家追寻的是“无”,是知识背后的那个“道”。“有” 与 “无”,在此刻的金顶之上,悄然达成了某种和谐。
在金殿最高处,我凭栏远眺。风很大,吹得衣袂翻飞,人几乎要站立不稳。可心底却是从未有过的安宁与笃定。这大概就是“虚而不屈,动而愈出”的境界吧——当你承认自己的渺小时,反而获得了最坚实的生命存在感。
六
从金顶下来,时间已经过午,我们选择另一条小路下山。斜阳倾洒,为山林镀上了暖色。来时觉得漫长的路,归时却显得短了。许是步履轻快,许是心怀充盈,故而不觉归途漫长。
下午两点,我们回到了山脚。回望老君山,它依然沉默地立在那里,披着阳光,沐着清风,和我们来时一样,又似乎不一样了。山没有变,变的是看山的心。
回程的车上,大家都有些疲倦,但眼睛亮晶晶的。有同事说:“你们发现没有,登山和教书很像。”我看向他,他缓缓道来:“都要一步一步走,急不得;都会累,但累了看看风景,又有力量了;最重要的是——山顶的风景,唯有亲自登临,方能望见独属自己的雄壮和美丽。”
是啊,我做了四十年的教书匠,不就是在带着孩子们“登山”吗?那些字词、句段、篇章,是一级级石阶;我们的讲解、鼓励、批评,是沿途的扶手栏杆。而每个学生的人生峰巅,必须他们自己登上去,才能看见属于他们自己的风景。
车开了,老君山在车窗外渐行渐远。闭目之际,石阶、栈道、奇峰、松涛、老子骑牛远眺之影,历历在目。忽然想起《道德经》的最后一句话:“圣人之道,为而不争。”我们这些普通的教书匠,穷其一生,不也是在践行这“为而不争”吗?在三尺讲台上“为”,在平凡岁月里“不争”,如这老君山,默默矗立,静观云卷云舒,笑看人来人往。
老君山渐渐从眼前消失。但我知道,有些山,一旦登过,就永远立在了心中。
作者简介:青山依旧,本名郝永渠,河北省邢台市信都区人,大学学历,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河北省作协会员,邢台市作协会员,信都区作协副主席,信都区作协散文艺委会主任,中学高级教师,国家级骨干教师,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高级家庭教育指导师,原邢台县浆水中学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