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水清
故乡是刻在每个游子心底最深的印记,它不因岁月流逝而褪色,亦不因距离遥远而模糊。它像一本被时代翻阅的书,每一页都浸透晨露与炊烟,在泛黄纸页间,字句随季风流转。墨迹未干,而新芽已破土。
我家居住在沙湖镇红土湖村。“十年九不收”的民谣曾如沉重的叹息悬在红土之上。泥土贫瘠却倔强,每逢旱季龟裂如网状,雨季又泛起铁锈般的微光。
我踩着泥泞去上学,瘦弱的肩上斜挎着用旧棉布做成的书包,脚底黏着红泥。可正是这红土,托起我稚嫩的脚印,也托起我仰望星空的眼睛。那泥泞里跌倒又爬起的身影,早已在血脉里长成不屈的根须——纵使后来远赴城市,在写字楼玻璃幕墙间穿行,指尖敲击键盘的节奏,仍隐隐应和着红土湖雨滴叩打瓦檐的节拍。所谓远方,并非逃离故土的路径,而是故土以另一种方式在血脉中延展。
从改革开放前的落后闭塞,到如今的富足与通达。时代奔涌如江,可炊烟升起的方向从未改变——它蜿蜒着,把乡音、把节气、把祖辈未说尽的叮咛,一并织进高速发展的经纬里。
一、从温饱维艰到舌尖与心尖上的丰盛、从容
记忆里的故乡满是清贫和朴素的模样。灶台边母亲熬粥的雾气,裹着米香弥漫在低矮的土屋;父亲披星戴月挑担赶集,扁担压弯的脊背,驮着全家一年的指望。一碗红薯饭,一双纳底布鞋,一盏煤油灯下写作业的侧影,便是全部的日常。没有电风扇的夏天,蒲扇摇出蝉鸣与汗味交织的节奏;没有自来水的清晨,井绳吱呀声里,盛满清冽与期盼。
那时的村落是泥土堆砌的草房。斑驳的土墙墙缝里钻出倔强的野草,牛栏旁堆叠着干草垛。草香混着牛粪的微腥,在正午阳光里蒸腾出一种踏实的气息。
孩子们赤脚追着纸鸢奔跑,老人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明明灭灭,映着岁月沉淀的安然。红土湖的风一年年吹过,却吹不散那股扎进骨子里的韧劲——它早已在灶火不熄、炊烟不绝中,悄然蜕变为今日的从容与笃定。
物质匮乏是生活的主旋律,温饱是家家户户最朴素的追求。布票、粮票、油票在掌心摩挲出温热的印痕。可纵使粗粝如糙米,咽下去也带着土地的厚实与回甘。那印痕至今未淡,它已悄然化作我们骨血里的刻度——丈量着从“吃饱”到“吃好”的跨度,也校准着从“将就”到“讲究”的分寸。
那时馒头和白米饭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品尝。平日里,红薯、野菜是餐桌的“常客”,却从不缺热乎气儿。奶奶把发黑的高粱面揉进南瓜泥,蒸出金红相间的“太阳馍”;爷爷用稗子米混着野菜煮粥,稠得能立住筷子。咸菜缸沿结着白霜,舀一勺配一口,便是乡愁在舌尖上咸鲜微涩的原汁原味,也是岁月馈赠的佳肴。
衣物则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补丁叠着补丁,像越结越厚的痂——可那痂里,褯布改作书包,碎布拼成毽子,纽扣钉成棋子,在匮乏的缝隙里,生活自己长出了翅膀。一件衣服老大穿罢老二穿,老二穿了老三穿,袖口越磨越短,领口越洗越宽,可针线兜住的不只是布缕,更是血脉里无声的接力——补丁下压着前者的体温,毛边里裹着后辈的憧憬。
村口老槐树下的石碾子,碾过麦子也碾过光阴,吱呀声里,一代人把日子过得细密而坚韧——匮乏从不是苍白的底色,而是以最朴素、最简单的手笔,在生命画卷上勾勒出最浓重的轮廓。它让每双布满裂口的手都懂得捧起麦穗的虔诚,让每盏煤油灯下做针线活的剪影都成为光的拓片;匮乏锻造的从来不是忍耐,而是将有限化为无限的智慧——把半勺猪油熬成整冬的暖,把一句叮咛传成三代人的信条。
村口唯一的小卖部是供应全村人的物质集散地。货架上大多是肥皂、火柴、盐巴、香烟等生活必需品。孩子们趴在木格窗上呵气画圆,数着柜台里仅有的几块水果糖,甜味在舌尖尚未化开,已先在心里酿成蜜。糖纸被小心剥开,折射出彩虹光斑。那点微光般的甜,成了童年最奢侈的伏笔——它不单是味蕾的记忆,更是匮乏年代里,人心深处对丰盛最温柔的预演。
想要添置简单家具和日常衣物,往往要攥着钱袋子攒上许久,才敢在赶集日摸出皱巴巴的纸币,数三遍。新买的搪瓷缸印着“劳动光荣”,磕掉一块釉也舍不得换,只用蜡封住缺口,盛热水时仍烫得握不住。攒钱不易,花钱更慎,每笔支出都像在薄冰上行走——可正因如此,当终于添置一架竹床、一床印花被面时,那晚全家围坐院中数星星的笑声,比夏夜萤火还要亮三分。竹床凉沁沁地托起整个夏夜,印花被面在月光下泛着柔润光泽。那床被面后来拆了又缝,洗了又染,蓝底褪成灰青,牡丹花瓣却越磨越显筋骨。
医疗条件更是简陋,乡间诊所就设在赤脚医生的家里,头疼脑热靠土方子,大病小疫只有硬扛。一碗姜汤煮沸三遍,药渣晒干塞进布袋焐在病者腹上;高烧不退时,用酒蘸额,葱白捣敷足心,再以艾绒在脊背循经灼灸。赤脚医生挎着褪色帆布包,听诊器缠着胶布,针剂泡在搪瓷杯里隔水加温,青霉素皮试前总先画个十字祷告——那不是迷信,是人在绝境边缘对生命最笨拙也最虔诚的托付。
孩子的童年没有精致的玩具和丰富的零食。掏鸟窝、跳皮筋、捉泥鳅便是全部的快乐,简单里却也藏着无奈!一根冰棍分三个人舔,弹珠在掌心焐热才敢出手,赢来的玻璃珠被郑重埋进灶膛灰里,等过年时挖出来,光洁如初。快乐不靠堆砌,而靠心尖上那点未被物欲腌透的澄澈——它让贫瘠的时光长出羽翼,又在记忆深处筑巢不迁。
如今回望,那些被生活压弯的脊背,竟撑起了比水泥楼更结实的童年——没有电子屏的蓝光,眼睛却盛得下整条银河;没有加密的儿童房,心门却永远虚掩着萤火与蝉声。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散了灶膛里将熄的余烬,也吹开了村口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第一批外出务工的青年卷着铺盖踏上绿皮火车,车窗上呵出的白雾,映着他们攥紧的车票和微颤的手。曾经的泥土草房被白墙黛瓦的小楼和宽敞明亮的平房取代,家家户户窗明几净,室内家电一应俱全。冰箱、彩电、洗衣机早已成为标配,空调、电脑、智能设备也走进了寻常百姓家,曾经遥不可及的奢侈品,如今成了生活的必需品。
餐桌上的变化更是悄然却深刻:粗陶碗换成釉彩瓷盘,地瓜干拌玉米糊让位于清蒸鲈鱼与时令蔬果;腊肉悬在梁上渐渐稀少,冷链鲜肉随扫码支付即时送达。母亲不再蹲灶前添柴数小时,电磁炉轻触即热,高压锅咕嘟着软烂的牛腩——可每逢除夕,她仍固执地用铁锅㸆糖色,熬一锅琥珀色八宝饭,说“火候在心里,不在屏幕上”。
人们不再满足于吃饱,更追求吃得健康、吃出营养、吃出品质。有机蔬菜直送入户,扫码可溯产地与农事;膳食搭配讲究低盐少油高纤维,体检报告成了新式家谱,血糖血脂被纳入日常话头。足不出户便能购遍天下好物,衣物也褪去了单调与破旧,四季新衣随心挑选,款式新颖、材质优良。人们开始注重穿搭与审美,往日的拮据早已被富足与安逸取代。衣橱鞋柜渐满,镜前驻足的次数多了——是在反复辨认今昔的自我。富足如春水涨池,倒影里浮沉的,仍是同一轮月亮。
手机相册里,指尖滑过最底端,总停在一张泛黄照片:泥巴糊脸的男孩蹲在晒谷场,正专注用一根麦茎逗弄一只蚂蟥虫。他忽然抬眼,笑涡里盛着比阳光更烫的光。那目光穿透几十年光阴,直落进此刻——原来我们拼命奔向的远方,不过是童年蹲下的那个晒谷场。所有智能设备算不出的幸福方程,答案始终写在孩子仰起的脸上。这答案无需算法推演,它就在晨光漫过窗棂时母亲鬓角新添的银丝里,在孩子攥着半块麦芽糖追着纸飞机跑过泥泞小道的踉跄脚步里。时代奔涌向前,而幸福始终是那枚被岁月磨得温润的旧纽扣,缝在每一件新衣的襟口。它不声不响,却把最深的暖意别在时光的衣襟上。纵使人工智能读懂千种方言,算法优化万般生活,人心深处那点微光——对一口热饭的眷恋,对一声呼唤的回应,对一双小手攥紧糖纸时的屏息——永远无法被云端备份。当所有答案都奔向云端,为何人心仍固执地俯身,去拾取一粒坠入尘埃的甜?因为那粒甜,是时光咬下的缺口。
岁月如梭,当时光的浪花推回岸边的旧物——半块糖纸、一句乡音、一捧新摘的槐花。它们虽不标价,却比任何智能设备更懂人心的刻度和温馨。
二、从稀烂的“水泥路”到硬化的水泥路
泥泞小道纵横如掌纹,刻着祖辈犁铧翻起的泥土气息。这是上世纪70年代故乡的交通刻在记忆里的定义。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不堪,路面坑坑洼洼,步行深一脚浅一脚,想去一趟乡镇,要步行两三个小时。
那时乡村没有电力设施,一盏昏暗的煤油灯摇曳着微光,一缕青烟从灶膛溢出,裹着红薯的焦甜,在寒夜里缓缓升腾。没有便捷的通讯和网络,书信是远方亲友的唯一联系,信纸被反复摩挲得发软,邮戳盖在思念的褶皱里。信息闭塞,故乡仿佛被隔绝在时代之外。
时光流转,岁月更迭,故乡的交通基础设施迎来了翻天覆地的改变。曾经的泥巴路,被宽阔平整的水泥路、柏油路所取代,村村通的公交穿梭于田埂与新居之间。私家车、摩托车与电瓶车随处可见,十几分钟便能到达乡镇,半小时直抵县城。曾经遥不可及的远方,如今近在咫尺。
电力网线与5G信号、无线网络走进农家,覆盖了故乡的每一个角落,灯光彻夜明亮,冰箱低鸣如呼吸,Wi-Fi信号在广阔无垠的空间漫溢。电力奔涌之处,贫瘠与隔阂悄然消融,而人心依旧记得,那盏昏暗的油灯曾如何用微光,把整个童年稳稳托住。
线上咨询、电商直播让故乡与世界紧密相连。曾经的闭塞与落后,被四通八达的交通与网络打破。故乡不再是孤独的村庄,而是融入时代发展的洪流,通途万里,连接着希望与未来。
视频窗口里祖母的皱纹与孙子的酒窝同框闪烁。可当信号偶有中断,那几秒的静默反而让心跳声格外清晰。或许是时光特意留下的伏笔。技术可以缩短物理距离,却无法替代心灵抵达时那一瞬的微颤;数据流奔涌不息,而人真正停驻的,仍是煤油灯下母亲未拆线的针脚,灶膛余温里半块烤红薯的甜糯,以及信纸背面被摩挲出毛边的“平安”二字——它们不声不响,却比任何5G信号更早抵达人心;不靠基站传输,却始终在线——在血脉的频段里,在记忆的缓存中,在每一次归途踩上故乡泥土时,脚底传来的微震与心跳同频共振。
三、从温饱知足到逐梦小康
温饱曾是最高的愿望。人们守着几亩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更多的奢求,也没有更远的目光。观念传统而保守,对于外界的变化知之甚少。对于生活的期待,仅停留在安稳度日、衣食无忧的层面。
而如今,村口公告栏上贴着返乡创业的贷款政策,田埂边青年正用无人机测绘土壤;昔日“养儿防老”的账本,悄然换成孩子大学录取通知书与技能证书并排压在窗台。温饱不再是终点,而是逐梦的起点。如今的故乡人,早已跳出了“温饱即安”的局限,不再满足于土地馈赠的粗粝饱足,而是将目光投向外面的世界。纷纷拓宽增收渠道:直播带货、民宿运营、非遗手作工坊……田埂上长出数字接口,晒场边架起云服务器,留守妇女凭短视频把腊味卖进北上广深的冰箱。
时代的发展,不仅改变了故乡的物质与交通,也深刻革新了人们的思想观念,更催生出一种清醒的自我意识:人们开始追问“我想要怎样的生活”,而不再只问“别人怎么过”。观念之变如春水破冰,无声却不可逆——它不靠口号灌输,而在每一次对旧习的审慎松动、对新知的主动拥抱、对个体价值的郑重确认中,悄然重塑着故乡的精神海拔。
小康不是终点站,而是人生新赛道的起跑线——脚下泥土依旧温热,心中星图已然铺展。他们不再仰望远方,而是亲手绘制远方;每一份订单、每一次点击,都在重写“故乡”二字的定义——它不再是地理坐标,而是价值出发地、梦想孵化器、时代共鸣箱。
教育的重要性更成为家喻户晓的大事。父母们竭尽全力供孩子上学读书,希望孩子们走出乡村,不再只为“跳出农门”,更盼孩子带着新知反哺故土。乡村学堂焕然一新,教学设施完善,孩子们拥有了优质教育资源,教室里书声琅琅,智慧屏上实时跳动着全国名校同步课堂。
人们不再只满足物质的需求,更追求精神的丰盈。闲暇时光,广场上有了广场舞的欢快,农家书屋飘出《诗经》的吟诵声。乡村文化活动丰富而多彩,人们开始享受精神世界的多元化。
从安于现状到锐于进取,从思想闭塞到眼界开阔,故乡人的观念在时代中蜕变如蝶,每一次振翅都带着对旧壳的告别。他们不再将“故乡”视为退守之地,而是视作创新试验田、价值输出源。
故乡依旧是那个温暖的故乡,却早已褪去旧貌,换上新颜,在时代春风里拔节生长。而这份变迁和美好,也将永远镌刻在岁月里,留在每个故乡人的心里,成为最珍贵的时代记忆!
变迁是静默的溪流,却冲刷出更坚韧的河床;记忆是温热的底片,正显影出更清晰的未来。
【作者简介】
黄水清,沣宫授业树经国栋梁;商海扬帆展鸿鹄志向。自幼耽于文墨,雅好书法,作品屡见于各级报刊。现为仙桃市书法家协会会员、仙桃市老年书画家协会会员员、今古传奇仙桃工作站副站长。
一笺红土韵,半卷故园情
——读黄水清先生的《乡恋》
作者:彭云舫
一纸乡恋,蘸尽红土烟雨,写尽流年沧桑。文辞如晨露沾裳,似晚风拂檐,将一方故土的岁月荣枯,揉进炊烟暮色、四季晨昏,字含烟火,句藏山河,落笔皆是入骨诗意。
开篇以乡愁为韵,将故乡比作时光漫卷的旧书,晨雾为墨,季风作笺,未言思念,已让游子心魂归岸。红土贫瘠却坚韧,泥泞藏着成长,瓦檐雨声应和都市键盘,原来乡恋从不是羁旅牵绊,而是血脉里生生不息的温软根系,纵跨山海,依旧枝繁叶茂。
行文如诗行错落,旧时光里,煤油灯影摇落岁月温柔,石碾吱呀碾过流年清欢,糖纸微光、补丁温情,于清贫中酿出人间至味。今朝风物焕新,白墙黛瓦映灯火璀璨,通衢大道连万里星河,科技烟火相融,物质丰盈之上,乡愁依旧澄澈如初。
以一村变迁,绘时代长卷;以小我情思,书山河壮阔。文字既有烟火人间的缱绻温柔,亦有岁月奔涌的磅礴气韵,不浮不躁,不艳不侈,将故土深情与时代华章相融,字字含韵,句句生香。
科技可越山海,难抵故土一抔红泥;智能可算万象,不及炊烟一缕暖心。这篇文章,是写给故园的情诗,是献给岁月的颂歌,于流年里镌刻眷恋,于变迁中守护初心,读罢唇齿留香,余韵绵长。
【作者简介】
彭云舫,笔名野荷,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仙桃日报特约记者、春华杂志副总编。热爱文学,把文学当作精神管道,宣泄情怀,描绘人生,用生命的激情锻造篇章,著述颇丰。作品散见于《中国文学》《作家报》《戏剧之家》《星星》《绿风》《心潮诗词》等报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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