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虹桥梦
(纪实小说)
作者:刘文起
信是装在牛皮纸信封里的,贴着台湾的邮票,盖着台北的邮戳。虹桥镇党政办的小王拿到这封信时,还以为是哪个台胞寄来的寻常寻亲函。这些年两岸通了信,这样的信件隔三差五就会有一封,无非是打听老家的亲戚还在不在,祖坟还在不在,老宅还在不在。
可这封信不同。
信是写给虹桥镇人民政府的,落款是一个叫倪永年的名字。信中说,他是倪文亚的孙子,受祖父临终所托,希望有朝一日能将骨灰送回虹桥老家安葬。时间又是厦门至金门的厦金大桥开建之后。信的最后附了一句话,让小王看了很久——
“祖父常说,厦门到金门若架了桥,台湾就到大陆了;虹桥镇的虹河上若架了桥,他就到家了。”
小王不知道倪文亚是谁,拿着信去找镇里的老人打听。老人一听这个名字,眼睛就亮了:“倪文亚?那是咱们虹桥出去的大人物啊,台湾的‘立法院长’,做了十几年呢!”
老人又说:“他还有个姑妈,叫倪兰,一辈子没嫁人,就死在虹桥了。”
小王把信交给了镇长。镇长看了半天,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这事不好办。”
不好办,所以拖着。拖了一个月,拖了两个月,最后镇长让小王拟个回函。小王拟了好几稿,镇长都不满意,说太直白,说太生硬,说不能伤了人家的心。最后那封回函是这样写的:
倪永年先生钧鉴:
来函收悉,得知令祖父倪文亚先生生前对家乡的拳拳眷恋,令人动容。关于骨灰归葬事宜,牵涉两岸诸多因素,尚需审慎研究。另悉倪老先生生前曾为家乡古桥题字并捐资,虹桥镇人民感念在心,唯古桥重建工程因故搁置,至今未能动工,深感歉疚……
这封信寄出去之后,石沉大海。虹桥镇的人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就像镇上那条河上的古桥,拆了之后一直没有重建,日子照样过,河水照样流。
可是倪文亚的虹桥梦,并没有随着那封信的寄出而消散。
倪兰最后一次见到她的侄子倪文亚,是在民国三十八年的秋天。
那年倪文亚四十六岁,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虹桥镇四村的老宅门口,跟姑妈告别。
倪兰比倪文亚大十二岁,那年五十八了。她是倪文亚父亲的妹妹,倪家最小的女儿,自幼聪慧过人,读过私塾,写得一手好字。倪文亚少年时去温州读书,后来又去上海、去美国,每一次出门,都是姑妈送他。每一次送他,姑妈都站在虹桥的桥头,看着他过了河,上了岸,走远了,才转身回去。
可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倪文亚不是去读书,不是去赴任,他是要走了,走到一个很远很远的一个叫台湾的岛上去。这島远到姑妈不知道在哪里,远到她这辈子都不可能走到那里去。
“姑妈,跟我一起走吧。”倪文亚说。
倪兰摇摇头。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挽成一个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那根银簪子是倪文亚去美国留学那年托人带回来给她的,她戴了二十多年,簪子上的花纹都磨平了。
“我不走,”倪兰说,“我走了,这个家就没人看了。”
倪文亚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口。他知道姑妈的脾气,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有人给她说媒,她不肯嫁,说要留在倪家照看父母。父母过世了,她又不肯嫁,说要帮衬兄嫂。兄嫂过世了,她又不肯嫁,说要照看侄子。现在侄子要走了,她还有什么理由不肯嫁呢?
她没有理由了,她只是不想走了。
“姑妈,我会回来的。”倪文亚说。
倪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慈爱,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早就知道什么似的。她伸手整了整倪文亚的衣领,像他小时候每次出门那样,说:“去吧,路上小心。”
倪文亚转过身,朝虹桥走去。
那座桥是虹桥镇最老的桥,宋朝就有了,几经修缮,桥面上的青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镜。桥下是一条不宽的河,河水清浅,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水草。桥的两岸是白墙黑瓦的民居,屋檐下挂着晾晒的衣裳和咸菜,偶尔有炊烟从瓦缝里钻出来,在暮色里袅袅地散开。
倪文亚最喜欢家乡的桥了。在浙江农村,以桥为镇名不多。所有三个桥的镇,虹桥、柯桥、路桥,都是商业重镇。虹桥镇的桥最多,有文星桥、栏杆桥、马路桥、河深桥、洞河桥、貌桥、连桥、虹桥、孝顺桥等等。以虹桥为最。宋朝建的,因石条石板为褚红色石建的,故称红桥。又因形状如彩虹又称虹桥,虹桥镇也因以此桥名镇。虹桥又因在虹河的中段,走的人最多。倪文亚小时去学堂读书,每天都要经过虹挢。而每次经过虹桥倪文亚总要在桥上玩耍一回。
这一回,倪文亚走到桥中央,忽然停住,转过身来看姑妈。
姑妈还站在老宅门口,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桥头。她像一棵种在老宅门口的树,根扎得太深了,挪不动了。
倪文亚朝她挥了挥手,大声说:“姑妈,我到了就给你写信!”
倪兰也朝他挥了挥手。她没有说话,因为她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倪文亚过了桥,上了岸,走远了。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倪兰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她想起倪文亚五岁那年,第一次背着他去私塾,他趴在她背上,小脑袋搁在她肩膀上,奶声奶气地说:“姑妈,你等我放学,我学了字回来教你。”
她等了他四十年,从五岁等到四十六岁,从私塾等到台湾海峡。
她不知道,这一次,她等不到他了。
倪文亚到台湾的最初几年,还能跟姑妈通信。
信是经香港转的,一封信走一个多月,有时候两个月。倪兰不识字,信是请镇上的老先生念给她听的。倪文亚在信里说,他在台北安顿下来了,在一个叫“立法院”的机构里做事,薪水够用,身体也好,请姑妈不要挂念。他还说,台北也有温州同乡会,大家在一起说温州话,吃温州菜,跟在家乡差不多。
倪兰每次收到信,都让老先生给她念三遍。第一遍听内容,第二遍记在心里,第三遍她跟着老先生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了,她就觉得自己好像也认得了那些字似的。
然后她让老先生替她回信。她说一句,老先生写一句。她说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家里都好,身体也好,你好好做事,不要惦记我,天冷了多穿衣服,别贪凉。
倪文亚每次收到姑妈的信,都要看很多遍。姑妈的信里从来没有抱怨,从来没有诉苦,从来不说她想他。可倪文亚知道,姑妈说的“家里都好”,其实是在说“我在等你回来”。
这样的通信持续了几年,忽然就断了。
不是倪文亚不想写了,是信寄不出去了。两岸的局势越来越紧张,通信的渠道被切断了,连经香港转的信也走不通了。倪文亚托了很多关系,找了很多门路,都没能把信寄出去。他只能把写好的信一封一封地锁在抽屉里,想着等通了信再一起寄回去。
可是这一等,就是三十多年。
倪兰不知道什么叫“立法院”,不知道什么叫“两岸局势”,她只知道,她侄子去了一个叫台湾的地方,然后就没有消息了。
起初她以为是他忙,顾不上写信。等了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年,还是没有信。她又以为是信在路上走丢了,以前的信也丢过,有一次隔了三个月才收到。她就等,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她头发全白了,等到她眼睛看不清了,等到她耳朵听不见了,还是没有等到。
有人跟她说,台湾在海的那一边,很远很远,坐船要坐很久,而且那边不太平,说不定你侄子出事了。倪兰不信,她说文亚命大,小时候掉进河里都没淹死,不会出事的。
又有人跟她说,你侄子在大陆的时候是国民党的大官,现在跟着蒋介石跑到台湾去了,回不来了。倪兰不懂国民党共产党怎么样,她只知道她侄子叫倪文亚,是她的亲人,是她从小带大的孩子,是她这辈子最牵挂的人。
还有人跟她说,你侄子现在在台湾做了大官,风光得很,早把你忘了。倪兰还是不信,她说文亚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忘了我。
她不知道侄子有没有忘了她,她只知道,她这辈子大概再也见不到他了。
倪兰一个人住在老宅里。
老宅很大,前后三进,东西两厢,以前倪家最兴旺的时候,住着二三十口人。现在只剩倪兰一个人了。她住在最后一进的正房里,其余的房间土改时分给贫僱农住,现在都锁着,门窗紧闭,积满了灰尘。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扫院子,再烧水泡茶,然后坐在门口的藤椅上,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人跟她打招呼,她就点点头,笑笑。有人问她吃饭了没有,她就说吃了。有人问她身体好不好,她就说还好。
她很少出门,偶尔去镇上买点米面油盐,或者去河边走走。每次走到虹桥的桥头,她都会停下来,站一会儿,看看桥的那一边。她想起很多年前,倪文亚就是从这座桥上走出去的,走到上海,走到美国,走到台湾。她不知道台湾在哪个方向,但她总是面朝东边站着,因为她觉得海在东边,台湾也在东边。
东边有她等了一辈子的人。
倪兰的日子过得很清苦。她没有收入,靠倪文亚临走前留给她的一点钱过活。那点钱早就花完了,她就靠街坊邻居接济。今天东家给她送碗粥,明天西家给她送两个馒头,后天有人给她送件旧棉袄。她从来不向人开口,也从来不抱怨,别人给她什么她就吃什么,别人不给她就饿着。
镇上的干部有时候来看看她,给她带点米面,帮她挑挑水。干部说,你是台属,政府有政策照顾你。倪兰不懂什么是台属,她只知道她的侄子在海的那一边,回不来。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倪兰病了一场,躺在床上起不来。邻居发现了,把她送到镇卫生院,住了半个月才缓过来。出院的时候,医生说她营养不良,要多补补。倪兰笑笑,说我都这把年纪了,补什么补,活一天算一天。
她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等一封信,等一个人。
倪文亚在台湾的日子,表面上是风光的。
他做了“立法院长”,出入有专车,住的是大房子,身边围着一群人。他出席各种会议,发表各种讲话,接见各种人物。他的名字出现在报纸上,他的照片出现在电视里,他是台湾政坛举足轻重的人物。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有一个洞,怎么都填不满。
那个洞是姑妈挖的。
他在台北的家里挂了一幅虹桥的照片,是托人从香港辗转弄来的。照片里的虹桥还是老样子,青石板,白墙黑瓦,桥下的水清清浅浅的。他每天早晚都要看那幅照片一眼,看了心里踏实,不看就像少了什么。
他跟人说话还是一口温州腔的普通话,“是不是”说成“是勿是”,“早晨”说成“天光”,“睡觉”说成“困觉”。有人笑他乡音不改,他说:“乡音改不了的,改了就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了。”
他发起成立了台北温州同乡会,每逢过年过节,把温州老乡聚在一起,吃温州菜,说温州话,唱温州戏。有人问他最想念温州的什么,他说:“最想念虹桥镇东街的那碗糯米饭,姑妈做的,放了很多猪油和葱花,香得不得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可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这中间发生了一个故事。
故事发生在1983年,当时温州老乡平阳人马星野先生客居台湾。马星野先生是报人,与客居香港的温州老乡有来往。一次,身在香港的温州友人送了一坛用龙泉青瓷罐精装的温州“五味和”鱼生给国学大师南怀瑾先生。南怀瑾先生(祖籍温州乐清)与马星野先生是相识多年的同乡好友。南怀瑾深知这份家乡美味对游子的分量,便将其转赠给了身在台湾的马星野。
当马星野先生打开这份礼物,看到那熟悉的“白大生”时,瞬间热洬盈眶,勾起了对故乡无尽的思念。次日,他便写下一首诗送给南怀瑾以表谢意。南怀瑾读后也深受感动,并回赠了一首七律作为酬答。
马星野这首诗名为《呈南怀瑾先生谢赠乡味》,是一首情真意切的七绝:
拜赐莼鲈乡味长,雁山瓯海土生香。
眼前点点思亲泪,欲试鱼生未忍尝。
南怀瑾先生见诗后,回赠了马星野先生一首诗,全文如下:
酬答马星野乡长谢诗
莼鲈味好句分尝,感慨先生颁谢章。
客路难安身幻寄,故园苦忆菜根香。
新亭家国愁千叠,旧史兴衰字数行。
一叶江心寺畔月,平阳舟系永嘉场。
这故事传倪文亚耳中时,倪文亚感兟系之,心潮澎湃,对故乡虹桥、对虹桥的亲人思念更切。他给姑妈写了无数封信,可一封都没能寄出去。他把这些信锁在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放在床头的抽屉里,每天晚上睡觉前拿出来看一看,看完又锁回去。信纸都发黄了,字迹都有些模糊了,可他舍不得扔掉。他在信里写道:“姑妈,在台北什么都好,就是吃不到家乡的‘白大生’。就是想吃你做的糯米饭。台北也有糯米饭,可没有你做的好吃。你做的糯米饭,米是虹桥的米,水是虹桥的水,柴火是虹桥的柴火,别的地方做不出来。”
还有一封信里他写道:“姑妈,我想你了。我小时候你背我去私塾,我趴在你背上,闻到你头发上的桂花油味,那个味道我到现在还记得。台北也有人用桂花油,可味道不一样,没有你的好闻。”
他写这些信的时候,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灯开着,门关着,不让任何人进来。他有时候写着写着就哭了,六十多岁的人了,哭得像个孩子。他想姑妈,想老宅,想虹桥,想那条清浅的河,想那碗香喷喷的糯米饭。
他想回家。
可是他回不去了。
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两岸的坚冰终于开始松动。
台湾开放探亲。消息传到倪文亚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立法院”主持一个会议。他强作镇定地把会开完,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他的手在发抖。
他可以回家了。
他拿起笔,想给姑妈写信,告诉她他要回来了。可是他不知道信该寄到哪里去,虹桥镇的地址他还记得,可三十多年过去了,姑妈还在不在?老宅还在不在?
他托人去打听。辗转了好几个月,消息传回来了:倪兰还活着,还住在老宅里,身体还算硬朗,就是眼睛不太好了,耳朵也不太灵了。
倪文亚听到这个消息,老泪纵横。
他开始准备回乡的事宜。他让秘书去买了很多东西,有给姑妈的补品,有给乡亲们的礼物,有他自己最喜欢吃的台湾凤梨酥,他想让姑妈尝尝台湾的味道。他甚至还让人去买了一根银簪子,跟当年他送给姑妈的那根一模一样,因为他怕姑妈那根戴旧了,该换了。
可是就在他准备动身的时候,上面来了话:他的身份特殊,不便回乡。
倪文亚愣住了。
他是“立法院长”,是台湾政坛的要人,是国民党的大佬。以这样的身份踏上大陆的土地,不是不可以,但牵涉太多,太复杂,太敏感。两岸虽然开放了探亲,但像他这样级别的人物,还是要谨慎。
倪文亚沉默了。他没有争辩,没有抗议,没有发脾气。他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对秘书说:“那就不回去了。”
秘书问他,东西还要不要买,他摇摇头说:“不买了。”
秘书又问他,给姑妈的信还要不要写,他想了想说:“写,写了寄不出去也要写。”
那天晚上,他给姑妈写了一封很长的信。信里说:“姑妈,我对不起你。我答应过你要回去的,可我回不去了。你不要怪我,不是我不想回去,是回不去。你等我等了这么多年,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姑妈,你要好好活着,等我有一天能回去了,我一定回去看你。你要是等不到那一天了,你就到梦里来看我,我等你。”
这封信和之前所有的信一样,锁进了铁盒子里,再也没有寄出去。
倪兰不知道侄子曾经想回来过,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没能回来。
她只知道,她还在等。
她的眼睛越来越差了,看东西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她的耳朵也越来越背了,跟她说话要凑到耳边大声喊。她的腿脚也不行了,走几步就要歇一歇,藤椅从门口搬到了床边,她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床上。
可她还是每天都起来,坐在床边,面朝东边,坐一会儿。
镇上的干部来看她,给她带米带面,帮她打扫卫生。有人劝她去敬老院,她不肯,说:“我走了,文亚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
干部们听了,心里都很难受。他们知道倪文亚回不来了,可他们不敢告诉倪兰。他们只能骗她说,文亚在台湾很好,工作很忙,等忙完了就回来看你。
倪兰信了。她活在这个“等”字里,等了快四十年。这个“等”字是她的命,是她的盼头,是她活下去的全部理由。如果没有这个“等”字,她早就死了。
1990年的一天,镇里突然来了很多人。
有县里的干部,有市里的干部,还有省里的干部。他们把倪兰的老宅打扫了一遍,把锁着的房间都打开了,窗户擦得亮堂堂的,院子里种上了花。他们还给倪兰买了几身新衣服,带她去洗了澡,理了发,还给她买了一副老花镜,一个助听器。
倪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他们,他们不说。她心里隐隐约约觉得,可能是文亚要回来了。
她猜对了一半。
不是倪文亚要回来,是倪文亚的妻子郭婉容要来。
倪文亚自己回不来,他想让妻子替他回来看看姑妈。他跟郭婉容说了很多关于姑妈的事,说她怎么把他带大的,说她怎么送他出门的,说她怎么等他回来的。郭婉容听得眼圈发红,说:“我去,我去替你看看姑妈。”
消息传到大陆,上面很重视。倪文亚虽然身份特殊,但毕竟已经是近九十岁的老人了,而且他妻子来大陆探亲,属于私人行为,不便阻拦。但该做的准备还是要做的,该安排的事情还是要安排的。
于是镇里忙开了。
他们把倪兰的老宅重新布置了一番,添置了家具和电器,还放了一些奢侈品,看起来像模像样。他们教倪兰怎么说,说些什么,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他们还教倪兰吃东西要慢一点,走路要稳一点,说话要大声一点,显得精神好。
倪兰被折腾得够呛,但她没有怨言。她心里是高兴的,因为文亚虽然自己没来,到底还是惦记着她的。他让人来了,那就说明他没有忘记她。
她等了这么多天,等的就是这个。
可是就在一切都准备就绪的时候,消息又来了:郭婉容不来了。
原因很复杂,牵涉到两岸的政治、身份、手续、时机,总之是不来了。她曾任台湾的“财政部长”,也是高官。这次来大陆因为会多,说不来就不来了。
镇里的干部们面面相觑,忙活了一个多月,白忙了。他们把新买的东西搬走,把多出来的家具搬走,把花盆搬走,把老宅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倪兰的新衣服也收了回去,老花镜和助听器也收了回去,她又穿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坐在床边,面朝东边。
她没有哭,也没有抱怨。她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文亚忙,来不了就不来了,我等他。”
可是从那天起,她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了。她不再每天起来坐在床边了,她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不说话,也不吃东西。有人来看她,她也不理。她像是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这个世界里抽出去。
她知道,她等不到他了。
那年,虹桥镇计划重建镇内的古桥——虹桥。
那座桥太老了,桥面上的青石板碎了好几块,栏杆也歪了,桥墩也裂了。镇里商量着要拆了重建,修成一座新式的桥,能过汽车的那种。可有人不同意,说虹桥是文物,有几百年的历史了,不能拆,要修旧如旧。争来争去,最后决定在原址重建一座仿古的石桥,保持原来的风貌。
镇里给倪文亚写了一封信,一方面是告诉他古桥重建的消息,另一方面是想请他题写“虹桥”二字。倪文亚是虹桥镇出去的最有名望的人,由他来题写桥名,再合适不过了。
信寄出去没多久,回信就来了。
倪文亚不仅寄来了他亲笔题写的“虹桥”二字,还随信寄来了三万块新台币,说是捐给古桥重建工程的。信中说:“虹桥是我从小走到大的桥,是我的乡愁所系。听闻家乡要重建此桥,我心中甚慰。奈何身在海峡对岸,不能亲往助力,聊寄薄款,以表寸心。另请转告姑妈倪兰,文亚不孝,不能回去看她,请她保重身体,待桥成之日,我一定回去看看。”
镇里的人看了信,都很感动。他们把倪文亚题写的“虹桥”二字拿去做了桥碑,把他的三万块新台币换成了人民币,存进了古桥重建的专款账户里。
可是古桥重建的计划,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搁置了。有人说资金不够,有人说方案不行,有人说时机不成熟。拖了一年又一年,桥没有建起来,倪文亚的钱还躺在账户里,他的题字还压在镇政府的文件柜里。
倪兰不知道这些事。她不知道侄子写了信,题了字,捐了钱。她不知道侄子说等桥建成了就回来看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因为她已经不太认得人了,也不太听得见声音了。她躺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2003年,倪文亚一百岁了。
他托人从台湾辗转带话给虹桥镇政府,问古桥建得怎么样了,能不能寄一张新桥的照片给他看看。他说话的声音很轻,气息很弱,毕竟是一百岁的老人了。可他说到“虹桥”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大了一些,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镇里的人听到这个话,心里很难过。他们不知道怎么回答倪文亚,因为古桥还没建,连地基都没挖。他们只能说:还在规划中,还在筹备中,快了,快了。
倪文亚等了半年,没有等到照片。他又等了半年,还是没有等到。他让秘书写信去催,回信说快了快了。他又等了一年,还是没有等到。
他不知道,他这辈子都等不到那张照片了。
2006年6月3日,倪文亚在台北病逝,享年一百零三岁。
他走得很安详,没有什么痛苦。临终前,他的家人围在床前,问他还有什么心愿。他张了张嘴,说了两个字,声音很轻很轻,没有人听清。
他的孙子倪永年凑近了听,听见他说的是:“姑妈。”
倪永年愣住了。他从来没有见过姑奶奶倪兰,但他听祖父说过很多次。祖父说,姑妈做的糯米饭是天底下最好吃的;祖父说,姑妈头上的桂花油味是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祖父说,姑妈送他过虹桥的那天,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倪永年握住祖父的手,说:“爷爷,你放心,姑太奶奶知道你想她的。”
倪文亚指指桌上那只长条的铁箱子,箱里是他满寄么的写给姑妈的信。
倪文亚闭着眼睛,嘴唇又动了动,说:“枕我头下,回家……”
倪永年不明白祖父说的“回家了”是什么意思。是说他终于要回家了,还是说他要去的地方就是家?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祖父的眼睛闭上了,再也没有睁开。
倪文亚去世后,倪永年在整理遗物的时候,又发现了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放在床头的抽屉里,生了一层薄薄的锈。倪永年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发黄的信纸,一封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红绳子捆着。有倪文亚大陆姑妈寄来的信,也有倪文亚给姑妈的没寄出的信。他把信纸拿出来,一封一封地看,越看越难受。
这些信从五十年代写到六十年代,跨度十多年。每一封信的开头都是“姑妈”,结尾都是“文亚叩上”。信里说的都是些家常话:台北的天气,温州同乡会的活动,他吃了什么,梦见了什么,想起了什么。
有一封信里,倪文亚写道:“姑妈,我今天在台北的街上看到一个老太太,背影很像你。我追上去看了,不是。我在街上站了很久,想哭又不敢哭。”
还有一封信里,他写道:“姑妈,我今天做了一碗糯米饭,照着你的方法做的,可怎么都做不出你的味道。我吃了两口就吃不下去了,因为不是你的味道,就不是家的味道。”
倪永年把这些信看完,坐在祖父的书房里,哭了很久。
他想,祖父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大概就是没有回成老家,没有见到姑奶奶。他做了十六年的“立法院长”,在台湾政坛呼风唤雨,可他心里始终有一个洞,那个洞叫虹桥,叫姑妈,叫回不去的家。
倪永年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帮祖父完成遗愿,把祖父的骨灰送回虹桥老家安葬。
他给虹桥镇政府写了那封信。
倪兰比倪文亚早走了三年。
那年的冬天,倪兰在老宅里去世了。她走的时 候身边没有一个人,是邻居第二天送粥来的时候才发现的。她躺在床上,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那根银簪子别着。手里攥着倪文亚手书“虹桥”的那张纸。那张纸她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一条活脱脱的生命。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做了什么好梦,梦里有人来接她了。
镇里的人把她葬在了虹桥东边的山坡上,面朝东边,面朝大海,面朝台湾的方向。
没有人通知倪文亚,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通知。两岸虽然已经通了信,可倪文亚的身份太敏感,他的姑妈去世的消息传到台湾,不知道会引出什么反应。镇里的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不说,等以后再说。
这一等,就等到了倪文亚去世。
倪文亚到死都不知道姑妈已经走了。他临终前念叨的“姑妈”,是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他不知道,他在海峡那边等了姑妈一辈子,姑妈在海峡这边也等了他一辈子。他们隔着一条海峡,等来等去,谁也没有等到谁。
倪永年后来辗转打听到了姑奶奶倪兰的消息,知道她已经去世了,葬在虹桥东边的山坡上。他给祖父上坟的时候,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祖父。他说:“爷爷,姑奶奶已经走了,葬在虹桥东边的山坡上,面朝东边,面朝台湾。她到死都在等你。”
风吹过坟头,纸灰飞扬。倪永年不知道祖父听见没听见,但他知道,祖父和姑奶奶终于团聚了——在另一个世界里,在一座叫虹桥的桥上。
2024年,厦门到金门的厦金大桥开建的消息传来,虹桥镇又热闹了一阵。
有人说起倪文亚,说起他当年题写的“虹桥”二字(那是复印件,真迹在倪兰手里)还压在镇政府的文件柜里,说起他捐的三万块新台币还在账户里睡大觉,说起他的孙子写来的那封信至今没有收到回复。
有人说:“要是厦门到金门的大桥真的建成了,说不定哪一天台湾到大陆的跨海大桥也能建成。到那时候,倪文亚的骨灰就能送回来了。”
有人说:“他不是想回家吗?等他回来了,就把他的骨灰葬在他姑妈旁边,让他们姑侄俩做个伴。”
也有人说:“那座虹桥古桥也该建了,倪文亚题的字该刻上去了,他的钱该用上了。他等了那么多年,不能让他白等。他做的虹桥梦,不应该白做。”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好像倪文亚的虹桥梦真的就要实现了一样。
可是横跨海峡两岸的厦金大桥还未连通,虹桥镇上那条横跨虹河的那座虹桥,依然没有重建。海峡的水依然流着,虹河的水照样淌着,日子照样过着。偶尔有人从河边走过,会看一眼河面上空荡荡的位置,想起这里曾经有一座桥,想起一个叫倪文亚的人从这座桥上走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倪永年的那封信,虹桥镇最终还是回复了。
回函写得很客气,很周到,很得体。信中说,关于倪文亚先生骨灰归葬事宜,将按照相关法律法规和政策办理,请倪永年先生与有关部门联系。信的最后,附了一句:“倪文亚先生生前对家乡的深厚感情,家乡人民永志不忘。”
这封信寄出去之后,又是石沉大海。
但倪永年没有放弃。他说,祖父的虹桥梦,他会替祖父做下去。总有一天,祖父的骨灰会回到虹桥,葬在姑奶奶的身边,葬在那座还没有建起来的虹桥的河畔。
总会有一天的。
可也有人说倪文亚已经回虹桥了。他死时枕着的那只铁箱里装满他写给虹桥姑妈的信。就是那些信,早就把倪文亚的灵魂寄回家乡虹桥去了。
也有人说倪文亚的姑妈也早就和倪文亚在一起了。她死时手里攥着那张倪文亚手书“虹桥”的纸,就是倪文亚。故此,他们姑侄俩也早已在一起了。
说是这样说的,可真的还是假的,谁知道呢?
2026年4月21日稿毕

作者简介:刘文起,浙江温州人,原籍乐清。作家、报人,著有小说、散文、报告文学、剧作、新闻评论等文集《梅龙镇三贤》《琴馋》《毋忘书》《天下风色》《世纪之路》《砚边杂俎》《未晚丝语(上下)》等16部。曾任乐清县文化馆馆长,乐清县文化局副局长兼乐清县文联主席;温州市文联主席、温州晚报总编辑、第六届浙江省作家协会副主席;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第八届温州市人大常委,中国文联第六届代表大会代表,中国作协第七、第八届代表大会代表,《虹桥镇志》主编。

大赛详情请点击以下征稿

大赛投稿邮箱:
942251831@qq.com
bailu6698@163.com
纸刊投稿、订阅微信: mengjian20002012
扫码添加主编微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