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漫记

（8069——8116）

张  鹏

8069.十六七岁时，正念高中，我顶撞过一位邻居，一次喜酒场上，我正引经据典谈文学，他说，没有地位和身份的人，说话说得再有道理也没人听，更没人欣赏。我说，不一定，您说得就很有道理，也让人欣赏。他面红耳赤。千万不要伤害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他们的未来你无法想象。另外，表达力高到一定程度，表达也会塑造地位。当时，我还回敬他一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布衣亦可傲王侯。

8070.北方的土地上，河流和湖泊太少了，干硬和荒寒是冬季的主调。我喜欢水，喜欢土地上奔涌或涵芬着清净的河与湖。每次南下，尤其到了蚌埠再往南，河汊湖泊滋养了我的目光，更滋养了我狂躁、焦虑、不安的灵魂。我对大地的爱，写在水上，宛如我对世界的爱写在随笔的字里行间。连书房里的书架和书桌上，我都喜欢在笔洗里或笔筒里养小小一泓清水，我对江南稻田里四处可见的活泼浏亮的水，总感到耳目一新，甚至多情地认为，那是上帝专为我而准备的，我游荡到哪一块土地上，那些灵动的水，总是先期而备，安静而柔情地等待我。

8071.中国地域面积广大，人口多，各处的自然物产气候殊异，但文化的整合力、向心力和认同力却是惊人得巨大统一。一篇好文章，一束写文章的经典心得，一手好书法，一口普通话和引经据典的讲演，天南海北，山川平原，沿海内陆，都能畅行无阻。作为文化的软实力，绵长悠久，凝聚人心，力量柔韧，尽管软和柔，却比长城、长江、山岳更有永恒性。

8072.一项工作，一次合作，一个任务，能赚很可观的钱，这是求之不得的境界；稍次的境界，是钱没赚多，但合作愉快，受人尊重，结下人脉；再次的，则是钱没赚多，矛盾丛生，气急败坏；最劣的，是钱没赚到，结下梁子，甚至积怨甚深。多数人，多数时候，都处于次与劣之间，合作不愉快，钱没挣多少，是非丛生，鸡飞犬跳，甚至无法收场。

8073.近二三十年的时间，中国哪怕最平庸的地级市和县域内，都雨后春笋般矗立起动辄二三十层或三四十层的高楼，这是二十一世纪中国城市化最亮丽的风景。无论如何，楼多了，楼高了，发展的最外在景观一览无余，明摆在那里。那么多的世世代代与泥土和大地零距离生活在一起的各色人等，瞬间居住到了从前只有飞鸟才能翱翔到的高度。问题恰如梭罗二百多年前所云，“人类改造了房屋，却对改造其间的居民深感无力”。这些住在高楼上的人，却可能有不少依然保持了劣根性。高空抛物，噪音扰民，与邻为壑，与从前在平房茅舍居住时并无二致。G兄常说，不少人，根本匹配不上他的楼房。对此，我深感认同。

8074.或许同一种性格造成的同一种磁场，使得性情相近的人早晚会走到一起，并走得非常非常近。我是一个极无城府，极端坦白，极端诚实，极端性情，同时又极度厌恶人情世故的人。但是，我发现在茫茫人海当中我也同样经常遇到我这样的有着赤子之心的没有丝毫城府，没有丝毫架子，没有丝毫的人情世故之心的人。他们的纯洁、纯粹、坦然、坦白，与我那么相似。我们相逢在一起，举杯共饮，海侃神聊，心无芥蒂，心底坦荡。我经常为这样的奇遇而感到欣喜和自豪。其实，你也不用怕那些有城府的人，怕那些懂人情世故的人。他们的城府，他们对人情世故的谙熟与遵循，可能也是另一种形式的人性的枷锁。

8075.在饮水方面，我有几十年的“开水崇拜”，因为乐于饮茶或冲泡咖啡，我几乎要亲眼看见水被煮沸或刚煮沸没多久，才去饮用。这一方面来自童年因为喝凉水被严厉训斥导致的恐惧记忆，另一方面固执地认为沸腾的开水中一切细菌与病毒才能被有效杀灭，才是彻底安全的。

8076.无论在山南水北的哪个城市或乡镇，每到吃饭，我都格外思念故乡泗水的几种面食，烧饼卷子(烤排)、高卷子馒头(搅面馒头)、泗水火烧。不论是实惠，还是口感，我固执地坚信，天底下没有哪里的面食能与泗水相媲美。自幼吃着这几种面食长大，让我对小麦和面粉产生了深深依恋，他乡再好，也难满足我对泗水面食的无尽思念。每次回泗水，我都会多买些故乡的面食，用多吃几天故乡的麦面慰藉浓浓的乡愁。近日老是吃米粉、大米干饭、米线，江南烟雨迷濛，泗河遥在北国，乡愁在舌间盘桓，挥之不去，欲说还休。

8077.萌生善念，天必佑之。我近几年发现，凡是你真心真意为他人节省了钱，减少了麻烦，高抬了贵手，疏通了关节，过不了几天，你会明显感觉更幸运，更顺遂，更舒心。反之，你克扣了谁，刻薄了谁，苛待了谁，对谁丧失良心，紧接着，一定会有一种外力对你不善。我们都在可怜的人间行走，切莫对人萌动不善不良之意，这样，本质上是在敬畏天地，保护自我。

8078.春节刚过，元宵未到，全国各高校考研初试成绩揭晓，考研的青年人，马上面临悲欢各异的未来，一颗红心，两种准备。我不由忆及2000年早春，当时的准确时间是3月10日，我电话曲阜师大研招办，知考研成绩已张榜公示于办公楼三层研招办之门口的宣传栏上。我迅即跑步到达泗水交警大队门口拦车奔赴曲阜，查到了成绩。那时，我还不到26周岁。后来的所有人生转折，均与那个成绩有关。那年夏天，离开了泗水，至今已26年。到2026年夏，在泗水成长读书工作的时光，已与离开泗水后的时光平分秋色，均为二十六年。

8079.小W是我曾经的同事，小我十岁，公交车上邂逅相遇，他说，“与你同事几年，印象最深的是你强烈的表达冲动和对垃圾的极难容忍”。小W说，他见我一天倒过三次办公室里的垃圾。“你就不能等垃圾多了一起清理？”这个问题让我深思。的确，我无法容忍自己的视野内存在无用的物品，必欲清空才能心安。久之，其实，我在清运垃圾中获得了某种隐秘的快感，这种快感或许勉强类似于“澄清天下”式的志向的一种小范围得逞。

8080.早晨醒来，先看手表，只要已过五时，内心一片祥和。说实话，没有什么比三、四点早醒更让我惊慌、惊恐、惊骇的事了，尽可能长时间地用酣眠占领黑夜，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奢望，比贪婪的成吉思汗攻城略池的欲望还要强烈。用一夜实实在在的酣睡迎来黎明，新的一天，底气充沛，元气雄浑，生气鲜活。

8081.一直认为，不是所有的课程都适合运用课件教学。在从事写作、申论、文学史、作品选等课程教学的时候，很多时候，我是坚决拒绝使用课件，而纯粹使用粉笔和黑板，依靠讲演和激情。文学和写作，文学史和作品本身是文字的呈现，文字和书写是其命门。我甚至一直认为，不少学生是被课件这种方式给坑害了。他们大学四年不怎么动笔撰文，一旦考写作，简单的汉字提笔即忘，落笔即错。考试的时候在卷面上勾勾画画，圈圈点点，卷面一片狼藉。一篇上千字的文章，一两个小时硬是憋不出来。在我的课堂上，我坚决要求学生用笔在纸上做笔记，坚决要求学生在一定的时间内写出一定篇幅的文章来，哪怕是在几分钟的时间内也要写出一段短小精悍的发自内心的感言。我希望那些因为长期不动笔而写作能力退化了的学生在我的课堂上能够恢复元气，重新寻找到类似唐宋元明清之时的举子们在考场上的感觉，这是一种纯手工，纯心灵，纯大脑的活计，考场上任何的电子产品都毫无助益。人的眼、脑、手、心，这才是文学和写作最值得信赖的依靠。

8082.不了了之的妒忌心。童年和少年时代，我曾强烈妒忌过村里的一位M姓少年，他小我两岁，能身体倒立徒手行走，夏天，村中人员最集中的打麦场上，我常见他表演这项技能，他能用双手走两圈，引发众人喝彩掌声。平时，我俩常比赛空翻，水平不相上下；也比过弹弓射击，他略逊色。唯独他的绝技，徒手行走，我无论如何背地里偷偷下功夫练习，也没能掌握。那些年，一看见他在打麦场上表演，我心里就很不好受。M初中毕业后当了兵，后来在北京当过保安，在青岛做过消防人员，身手矫健，到哪里都吃得开。现在他在干啥，早已多年失联，不闻不见。长大后，这份当年的妒忌心，早已时过境迁，烟消云散了。不过，梦中依然偶尔闪现他在众人喝彩鼓掌中徒手行走于打麦场的身影，他不如我高，也比我瘦，比我干练。如今，他也年过半百了。每次回乡，总想见见他，甚至一起喝两杯，当年的发小，可爱的玩伴。常常，我会为当年的妒忌心感到脸红。

8083.萨特认为，人被抛入无意义的荒诞世界，必须通过自由选择和行动，为自己创造独一无二的本质。这种存在主义学说，唤醒了个体自我设计、自我实现的潜能。遗憾的是，今天的教育内卷中，孩子们已高度同质化，他们天天背诵标准答案，唯恐自己思想出格，沦为羊群中的那头驴子。文明社会，显著的特征是包容个性鲜明、头角峥嵘、棱角分明、特立独行之士。每次批阅学生作业，看见他们连错别字也错别得千篇一律，不禁叹息，龚自珍老前辈呼吁的不拘一格降人才，何时才能实现？

8084.前几天与小学同学K见面，他谈起一个细节，一下子唤醒了我四十多年前的记忆。那是1982年秋天的一个下午，我刚由樊家庄小学转入泗水城关中心校读二年级，音乐课上，L姓音乐老师弹着风琴教我们视唱，其他老学生都或多或少懂一点儿，能跟上L老师的节奏。我作为一个外来户，初来乍到，一窍不通，甚至将上音乐课说成上音乐(le)，惹得大家哄笑。村里的小学没开过音乐课，我却觉得那仿佛是我自己犯了错。那节课，我难过得哭了，不是小声抽泣，而是大哭。四十多年了，K依然记得我的哭声。现在想起来，或许是一种极度自卑导致的大哭。少年、成年后，虽不曾再因故痛哭，但我确实极其害怕别人懂什么、有什么，我却不懂、没有，内心也不知哭过多少回。那个八岁的我，那个秋天的哭声，震颤着我的心头。我们一生一世，怎么可能做到人家有什么我们也有什么呢？

8085.2026年刚刚过去俩月，国际风云激荡，世界上一些国家和地区，仍处于战火和硝烟中，时有惊天动地的风云突变，各种不确定因素依然在酝酿和发酵。作为一个中年男人，我格外珍惜宁静与和平的时光，总希望月月有工资，天天有午休，时时可读写。为世界祈福，为人类祈福，愿每一寸空气都洋溢着幸福的阳光，愿每一个人都既能自己活好也兼顾他人的存活，愿化剑为犁，化干戈为玉帛，化冲突为祥和，愿爱与温暖常存人间。

8086.能把一切事情尽量办妥办成的人，焦虑感也较少。同学老J多次说我，“焦虑的本质是志大才疏，本领恐慌”，不得不说，老J的话很正确。一个人游刃有余地掌控着大大小小的事情走向，该填的表填好了，该申的项申成了，该报销的款项如探囊取物，该晋升的职称水成渠成，自然心平气和不焦虑。问题是，问世间，人群之中，此类心宽气静不焦不躁的人，能有多大比例？多数人，年年月月日日，焦虑不安已成常态。

8087.宽恕自己的不够完美吧！我日日夜夜反反复复为自己的平庸而紧张，为自己很多具体的事情没能办妥而不安，为自己对人情世态的判断失误而自责。我曾经把自己想象为人群中极其卓异的那种人，岁月却不断否定了我的想象。有时，睡不着觉时，我也常想，或许人人都有这种强烈的挫败感和焦虑感？

8088.家伙。曾经，有一半生不熟的人，年龄大我七八岁，我们常见面，每次我都主动打招呼。他留给我的印象，木讷，憨厚，至少是个老实人。可是，非常偶然的一件事，颠覆了我的直觉。前年，我在一家理发店理发，理到半途，他也去了，一阵寒暄，我骑车匆匆而去大河农贸市场买莴苣，发现刚才居然忘了付给理发师二十块钱，迅即返回付款。奇遇来了！在理发店门口，我听到了他向理发师对我的介绍和谈论。只一句，恰这一句，让我意外，“那家伙是个文学博士”，我装作没听见，付了款，走了。此后，我不再认为他憨厚了。家伙二字，居然是背后有人对我们的称呼，我无意中窥见了自己在他人心中的位置。

8089.同事、同学、亲友、邻居等身边人迥异于我们的价值观、世界观、人生观、行动力及为人处世模式，对我们造成的冲击和动摇，要远远大于他们偶尔经济利益上对我们的掠夺与损害，这种异乎寻常的震撼，常常让我们怀疑自己苦心经营了大半辈子的人生。因此，多数时候，人们对与自己一样平庸的人的包容与接受，大于对优异者的光辉的欣赏。

8090.中小学时代偏科的孩子，而能坚定不移地将自己的偏好推向优秀的极致，一旦摆脱了中高考的囿限，迈向考研考博的台阶，都能有不俗的发展。一次，我给某中学全体教师做讲演，一位女教师在互动环节问我，如何看待偏科？我回答，不怕偏科，而怕偏得不厉害。一个孩子如果真偏科，比如历史特别优异，最好在中学时代已偏到通读过《史记》《资治通鉴》《二十四史通俗演义》的程度，果真偏到这种程度，还真是可造之才。偏科学生，能顶着因总分不高而被歧视为“学习不好”的巨大压力，却又一意孤行专注于自己的偏好，并在自己的偏好专长学科彻底做到出类拔萃，作为家长及老师，应该对其刮目相看，好好疼爱，鼓励其扬长避短，并告诉他，未来可期！

8091.文学饭。春节前，火车换乘时，在济南站邂逅一位高中女同学Z女士，她还能一眼认出我，相谈二十分钟，各奔东西。她问我，还那么喜欢文学吗？有没有通过文学走向成功？我告诉她，依然喜欢，顺便从手提袋中拿出车上正在读的莫言小说《食草家族》。同时，告诉她，距离大成功，还有十万八千里之遥，但基本吃上了文学饭，讲文学的饭。Z还记得，高中时我说过，“以我对所有教过自己的语文老师的文学水平的观察，上帝至少也应让我未来胜任一份语文老师的工作”。Z说，当年她也明确相信我的文学积淀和执着一定能一生与文学相伴。与Z三十多年不见，她依然把我与文学相提并论，十分感动，也羞愧万分，至少离自己当年对未来的文学成就之憧憬差别甚远。

8092.早上醒来，见新闻中有全国政协委员建议缩短基础教育学制，从“633”向“532”转变，即小学5年、初中3年、高中2年。不仅能消除小升初、中考的内卷竞争，还能为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的融通预留空间。眼前一亮，这才是极有见识，极有良知的好建议。我本人甚至以为，学制还可再减，小学3-4年为宜。孩子们大量时间耗在学校，百害无益。应加强体育与社会实践，促进身心健康和生存能力及生活自理能力的养成。一直认为，孩子们在校时间长，作业多，压力大，运动少，与社会接触少，乃抑郁症高发的主因。大量时间泡在学校和习题中，没泡出多少德智体美劳兼备的人才，倒是泡出大量抑郁症患者。希望看到生龙活虎的儿童少年，希望看到朝气蓬勃的青春，如此，梁任公的《少年中国说》才没白写。

8093.这个寒假，若盘点前前后后最大的收获，我觉得是去了趟江西，深度接触了南昌、抚州两地的民风与景物。诗酒趁年华，旅行更要趁年华，我希望多在祖国的大好河山之间走走看看，岁月的沧桑落给自己的最好是踏遍青山与阅尽春色。作为一个文学爱好者，一直认为，文字不仅在纸页间，更在山水间。那些省，那些市，那些县，那些城市与乡村，需要我们跋涉和阅历，远方与诗意，总是唤醒我的心，让我跃跃欲试。

8094.衣履。念书时，只要去导师家中求教或聆训，我都会刻意讲究自己的仪表。赶上夏秋雨大，我一般穿拖鞋赶过去，在另一单元换上塑料袋里干净体面的鞋袜，将拖鞋先扔在楼梯间，出了导师家门再去换上。冬天或早春赶上雨雪，我要准备五六个大塑料袋，左右脚的鞋外重重叠叠套上几个，到达导师楼房单元门外，将塑料袋解脱，干净体面地进门。这样说吧，对于我这样的性情中人，唯一不敢造次的，是去见导师时的谨慎。一生之中，在导师面前，最是小心翼翼。

8095.一般而言，获得过硕士学位或者博士学位的人都应该勉强称得上高级知识分子了。这样的一份读书经历给我们的一生会留下什么呢？我个人认为，首先是阅读纸质书的习惯，当众人都打开手机的时候，你有没有手捧一卷纸质的书细细阅读？其次，是对自己硕士或者博士阶段的研究课题充分尊重和敬畏，并当作一生关注的学术兴趣，去不断地深究、探索、完善；再次，是家里的藏书，我觉得高级知识分子都应都应有一个考究的像模像样的书房，他们能够把它当做精神的禅房和灵魂的港湾；最后，我觉得高级知识分子应该保持对世界大势、时事政治、热点新闻的持续关注。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8096.我动手写下一段随笔时，一定有一股强烈的表达欲在推动我，相对于这种欲望的满足，写出的文字是否深刻，文采是否飞扬，情感是否充沛，反而并不重要。作个不太妥当的类比，仿佛一个临盆的产妇，眼下的急迫是分娩，至于婴儿是男是女，是否聪明漂亮，是否能长大成名成家，暂且还顾不上。

8097.因为做不到，所以格外崇拜那些能时时心平气和地讲话的人，至于我自己呢，气喘吁吁，气急败坏乃是常态。敏感、焦虑和急躁，占据了我的人生，归纳原因，或许，是因为，几乎每天，我都会感觉到，本应属于自己的许多好事(机遇、奖励、升迁等等)硬生生被他人剥夺和占有了。

8098.我进入那所学校报到入职的那一天，1990年代后半段，Q老师正在校长室咨询他即将填报的退休表格，那时，他离退休还有不到一年(或半年)，之后，巧合得很，我们又搭档了一个学期，教同样的两个平行班，我教英语，他教另一门功课。日常相处中，他一再提醒我，年轻人可以自信，但不能过度。我呢？一直看不起他，一直觉得临近退休了还如此平庸的人，没有资格教导年轻人。而且，他是我工作最初起步时的一个警示，“千千万万不能像他一样平庸一辈子！”如今忆起，那一年，依旧清晰，历历在目。只是，他已远去好多年了。年龄大的人，为什么不能用欣赏的目光看待眼前朝气蓬勃的小青年呢？

8099.四条腿的木凳子。我常常回忆起2006年秋天至2009年夏天，我在上海念书的三年。那时候，京沪高铁还没有开通。我唯一的选择就是绿皮火车，单程大约需要10个小时左右。那时候买票还不需要身份证。只要能买到票，我就快乐万分。三年间，伴随我的始终是一条高度和绿皮火车的硬座的座位差不多高的木头凳子。上了火车，一旦有座，我把它让给其他无座的乘客坐。一旦没座，我就自己给自己创造了一个硬座。等公交车的时候，我可以坐着凳子，上了公交车找不到座位，我依然可以坐这个凳子。来来往往遇到许多乘客，他们都问我，你为什么不拿一个马扎呢？我默默无语。只有我自己内心深处才知道这个木头凳子给我带来了多大的便利。

8100.我坚信，单纯、善良、乐观、友好的人，也同样有巨大的强烈气场和磁场，不断吸引他的同类，邂逅相遇于跋山涉水的人间。苍天厚爱那些本身就厚受人类的人。别为自己的纯粹与诚悫自卑，而应无比自豪。

8101.因为最需要出门远行的青春时代，我被囚禁在故乡的学校念书，翱翔的欲望被压抑，后来的岁月中，我报复性地旅行，恪遵“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古训。一旦去过某个省市县乡，回到家翻览案头床头的地图册时，我的内心增加了自信。我坚信自己的名字“鹏”是一个强大的暗示与命运，在路上，是我的宿命。

8102.前几天去了一趟广东湛江，在湛江的街头，我经常看到一种树木，它绿意婆娑，高大的枝杈旁逸斜出，树皮有些暗红。我在等公交车的时候问了一下年龄老大不小的男男女女，问了几十个人，就没有一个能够说出这个树木的名字。越是不知道名字，我越是纳闷。拍了照片发给一位曾经在湛江工作过的朋友，他居然也不知道。之后，他问了当年的同事，最后我才明明白白地知道这种树木叫桃花心木，我猛然想起。小学语文课本上我们曾经学过一篇散文，作者是林清玄，题目就是《桃花心木》。那一瞬间，桃花心木这种植物和眼前的树木产生了直接的关联，我的内心是喜悦与兴奋的。或许因为早年做博士论文的时候，醉心于生态文明这个话题，我对植物、动物及大地上的山川河流特别感兴趣。尤其是到一个城市，一定要了解当地的常见的树木，花草。而那些街头的市民们，他们在这里生活了大半辈子，或者从一出生一直生活到迟暮之年，居然连一种最常见的树木的名字都不知道。他们天天在这些树木的荫蔽之下走来走去，生息繁衍，居然对这个树木的名字一无所知。后来我想过，或许天底下大多数的人，没有一种对司空见惯的事物刨根究底的兴趣和激情。

8103.少年时代的夏夜，我在打麦场上经常听中老年人海侃神聊。他们吸着劣质香烟，天南地北地自由漫谈，把自己所有的见闻、见识、见解相互交流，倾谈，调侃。偶尔有外村的，来走亲戚的人也会加入其中，印象深刻的是，离我们村十七八里路的一个村庄有一个乞丐，他的舅舅是我们村的，他偶尔也来随喜我们的夏夜沙龙并担任主讲，他流浪四方，经多见广，颇为健谈。这个乞丐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见解，他经常说，当几年乞丐，对其他任何职业都是不屑一顾的。在乞丐看来，通过语言交流就能把他人的一部分财富转化成自己的财富，乞丐其实是这个世界上最喜欢走终南捷径的人。乞丐还有一个深深的体会，让我们村的人叹服不已。乞丐经常说土地再好也不如人好，人本身就是最肥沃的土地。乞丐行乞，喜欢到泗水县城或更远的大城市。他认为，只要有人在，只要人的手里多多少少有财产，只要你不嫌麻烦乞讨，这些人多多少少就会施舍你一些财富，这些财富就会由他们的手里流转到自己的手里。乞丐说，村里最肥沃的土地也没有人群本身更像肥沃的土地。乞丐的这套理论，多年以后，当我在网络时文中遇到“人矿”这个词的时候，万分惊讶，卑微的乞丐，竟然有着哲学家一般的通透和社会学家一般的洞察力、前瞻性。

8104.学生对教师讲课的欣赏、赞美与肯定，对老师才华的仰慕、惊叹与崇拜，这是教育者在工资之外获得的一种极高的精神享受。我相信任何老师都要从学生那里获得的正面反馈中才能确认自己教书的价值，学生对老师的评价基本上是公正的。一个老师对所讲课程的驾轻就熟，理论上的高屋建瓴，课堂当中的挥洒自如，理论联系实际的借题发挥，沉醉于演讲中的专注与快感，对学生视野的拓展与开阔，引起学生的心灵震撼与感情共鸣，这一切都是课堂给教学双方带来的愉悦体验。好的课堂，是一台大戏，是一场灵魂洗礼与精神震撼，如同文学创作中的神来之笔。

8105.体育本是教育的应有之意和工作对象、管辖范畴，人人都知道，德智体全面发展是教育的终极追求。而市、县、区这一级政府，近几年却产生了教体局(教育和体育局)，不解。另外，一般而言，部、厅、局的名目大抵一致，教育部并不叫教体部，教育厅并不叫教体厅，而教体局却横空出世，有些师出无名。

8106.我常对学生说，认识不到钱难挣，永远是个小娃娃。人是从深刻体察到钱难挣开始成长的。

8107.语言行贿重罪。去年暮春，在巢湖的一艘游艇上，我们刚结束学术会议，去姥山岛上进行文化考察，参观那座远看如毛笔的名塔。看见他，我夸赞他昨日的学术报告，“假如人间真有所谓才华横溢，您是这个词的代言人”，他听了狠拍我的肩，“老张，这个语言贿赂太狠了，假如语言行贿要定罪的话，您犯了重罪”。哈哈，受言过其实的夸奖而能人间清醒，他很可爱。

8108.朋友小H在某211大学任教，他生性好动，喜欢到各地的大学校园去游览参观，走动一下。小H告诉我。他经常到了另一个城市，在另一所比他所任教的大学各方面都要差一点的学校门口遭到冷遇和拒绝。想进去参观一下，感受一下不同大学的校园风光和文化氛围，竟然不得门而入。我一直认为大学是全国人民的大学，是纳税人的钱养起来的，大学理应向全体人民开放，至少应该向兄弟大学的老师开放。门禁森严的大学，已经有些自我封闭得不近人情了。

8109.天底下的所有劳动者，都有一个共同的既卑微又宏大的理想，那就是劳有所获。无论祥林嫂还是骆驼祥子，都是靠劳动产生的工钱活命的人，内心的渴求都息息相通。工钱到手，阳光中都弥漫着诗意的光辉，每一寸空气都飞扬着花香。

8110.大上个星期，一个刚刚知道考研成绩的学生匆匆忙忙跑来问我，张老师，如何参加面试？如何做些准备工作呢？未来的老师们都在关心什么话题？他们都在读些什么书呢？我略加思索告诉他，你可以到中国知网上查阅他们已经发表的文章涉及到的参考文献或者引用的他人的学术成就，按图索骥，列出一部分书目之后简单了解一下这些书和这些文章的基本内容。在面试现场，问到学术问题，让这些书名，这些作者不停地闪现在你的话语中间。还有，尽量牢记导师们的学术著作的书名和其发表文章的题目及刊物。一般而言，自己关心的东西，自己使用过的文献，自己的作品，更乐于被他人提起。设身处地地讲，在紧急情况下，应付面试，这应该是一个相对切实可行的方法。

8111.此刻，6点26分，在滨州的湾刘小区公交车站台上，我同睹了刚出升的太阳，那么大，那么圆，如古代战车的巨轮，从东边路的尽头升起，把居民小区的楼宇照得金碧辉煌，光芒并不灼热，却也刺眼。正月已走了出来，明天就是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了，春寒料峭的晨风染上了阳光的亮色，公交车从远处来，送我去更远的远方。认真地在晨风中品味红日初升其道大光的少年气象，忆起了1988年夏天在泗水实验中学学过的梁任公的《少年中国说》。

8112.不同于飞机的凌空蹈虚和火车的长驱直入，长途大巴匍匐行进在大地上，乘坐大巴可以更细致地观察和浏览山光水色与风土人情。早春的鲁北、鲁中，麦苗青青，杏花盛绽，柳条柔嫩鹅黄，法桐和枣树依然秃枝戳天。远处的逶迤山脉，青苍莽荡；近处的河流，明净微波；天朗气清的野外，白杨枝桠间的灰喜鹊的巢，一如千万年间的粗犷和素朴，精巧和天然。车内开了暖气，阳光透窗而入，慵懒散漫，舒适困倦。四五十人的大车，乘客仅七、八人。汽车唯一的不便在于，一旦乘客落座，则仿佛成为车子的一部分，几乎一动不动。车过崮山，司机泊车于路边，让乘客下车小解。从温暖的车内到了冬青丛生的路边，气温骤低，才知道车内车外两重天。读读莫言的小说，是旅行中的清福。一个上午，在车上，就这样消遣了。

8113.昨夜十一时，我把手机连在充电宝上，它俩如同相拥而眠的恩爱夫妻，一起被我放在电梯连廊的一个纸箱里，此处距我卧榻二十余米，隔着三重门。如此，有效防止了我夜里玩手机。今晨五时半，拿到手机，充电宝里的电已彻底被手机吸尽精血，可笑的是，手机的电还未100%，是98%。居家过日子，我才敢把手机放在远处，睡个酣畅淋漓的好觉。越是舟车劳顿，越是客居馆驿，手机越是寸步不离。

8114.谁会找我呢？有何事找我？昨晚打乒乓之后，九时半，手机放教学楼上，今晨快九时才拿着手机。三分钟处理好夜中信息，该回复回复，该点赞点赞，该客气客气。手机远离我的时光，自由，轻松，充实，快乐！我已尽最大可能地拒绝手机对我的诱惑，克服对手机的依赖，减少与手机的暧昧与纠缠，尽力像手机前时代的人，读纸质书，睡踏实觉，从容不迫地面向世界。

8115.二十年前的春天。今年是2026年，我常怀念二十年前的那个春天，也就是2006年的这个季节。我是2003年夏天硕士毕业的，因为任教的泰山学院有个规定，硕士毕业两年才能考博。2005年秋，我即参加了浙大的博士入学考试，未能成功。2006年春节过后，我一口气报考了五所大学，山大、首都师大、山东师大、河南大学、上海大学。当时，因为经济窘迫加上四处报名、投考也要花不少钱，我居然还兼职每周16节课的大学英语，加上本职工作每周8节课，可谓每天忙得脚不点地。好在那个年头外出考试请假调课手续简单，我只需向系里的领导口头请假，考完归来，把耽误的课补上则可。领导也鼎力支持我考博，我请过一两次假之后，居然开明大度地对我说，张鹏，不用每次都请假，回头把缺的课补上就好！现在思及，依然感激，那真是个开明、开通、开放的黄金时代啊！如此，我一次次乘火车远行，一次次走进考场，一次次失意或得意于考试成绩。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最后两所学校，我都考中了。那个春天，是我人生中最匆忙劳累，也最豪情满怀的季节，那年我32岁。

8116.对于房地产，我有一个朴素的看法，中国人对房子的热情，首先应该源于对于人口的热情。因为最终房子是要人去热气腾腾地居住生活，在里边儿休息、工作、娱乐、做饭、寻欢作乐、生儿育女、繁殖后代、洞房花烛等等。如果一旦人对人本身不感兴趣了，就是不愿意生孩子了，我相信人就不会对房产产生兴趣。这个道理，我觉得最笨的人也能理解。如果出生率持续再低，太多房子终成无人过问无人居住的空中废墟，下一步，拆之，清运之，使之重返大地的生态面容，可能是一项民生工程。

         张鹏，泰山学院副教授、上海大学文学博士、山东省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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