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方东元
第十四章:转行
从家里到地毯厂的路,不过二里地,我却走了近半个钟头。裤脚沾着清晨的露水,鞋子踩在坑洼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拖沓声,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每抬一步都要费上全身的劲。进厂门时,守门的老王头探出头,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终究只是叹了口气,递过来一杯温乎的白开水:“厂长,你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吧?脸白得像纸。”
我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喉咙发紧,只轻轻摇了摇头,没力气说话——这几天,我连喝水的工夫都挤不出来,脑子里全是那些算不清的账。
挪到办公室那张磨得发亮的木桌前,我一屁股坐下去,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呻吟,像是也扛不住这连日的沉重。我伸手拉开抽屉,把一摞摞泛黄的账本、散落的单据一一摊开,指尖因为长时间攥着笔,指节泛白,连翻页都有些发颤。密密麻麻的数字在眼前打转,欠银行的五十万贷款,是当初为了扩大生产线贷的,每月的利息像座小山;
拖欠了好几个月的员工工资,里里外外一共十八个人。有家里等着交学费的,有要给老人治病的,每一笔都刻在我心里;
还有欠供应商的棉纱钱、染料钱,电话催了一遍又一遍,我都没脸接。指尖拂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每一笔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得我胸口发闷,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钝痛感。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昨天下午,最后一批库存地毯也装车发向内蒙。电厂的煤款也转过来了。能够还清所有欠款。
我揣着装着现金和银行卡的帆布包,不敢耽搁,先直奔镇上的银行。柜台前,我双手递上银行卡和贷款合同,声音沙哑地说:“同志,我还清所有贷款。”
工作人员核对信息时,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出现一丝差错。直到看着她撕下贷款合同,拿起鲜红的印章,“啪”的一声盖在回执单上,清晰的“结清”二字映入眼帘,我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才稍稍放松,心里那块最沉的石头,总算落了一半。走出银行大门,风一吹,我才发现后背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接着,我找了个避风的墙角,蹲在地上,掏出手机,挨个儿给员工打电话。电话拨通时,我甚至有些忐忑,生怕他们抱怨、指责。可电话那头,没有一句怨言,全是小心翼翼的关切。老员工老李在电话里说:“厂长,我们知道你难,不着急,你先照顾好自己。”
当我说出“工资已经转过去了,查收一下”,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几秒,接着传来老李哽咽的声音:“谢谢厂长,谢谢你没亏着我们,这下我家娃的学费有着落了。”一句句真诚的“谢谢”传来,我的眼眶忍不住发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粗糙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这些员工跟着我干了这么多年,从地毯厂开张到落幕,不离不弃,我能做的,就是不亏欠他们一分一毫。
所有该还的账都清了,没有亏欠,没有牵挂,我像被抽走了所有的脊梁骨,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我扶着墙,慢慢挪回地毯厂的办公室,趴在堆满账本的桌上,唯一的念头就是睡觉——眼皮重得像坠了千斤铅块,无论怎么使劲都睁不开,耳边的风声、远处的狗叫声,渐渐变得模糊。意识飘离的瞬间,我仿佛自己飘在了天上,脚下是一望无际的蓝,那是翻着白浪的大海,没有岸,没有落脚的地方,就这么不着边际地飞着,心里慌慌的,像被全世界抛弃,却又累得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想就这么飘着,逃离所有的疲惫和压力。
不知飞了多久,一阵轻轻地摇晃传来,伴随着一个熟悉又急切的声音,一遍遍呼唤着我的名字:“晓刚,晓刚,你醒醒!”那声音里带着哭腔,是张书记。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慢慢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晰——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刺得人鼻子发酸。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背上插着输液管,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缓缓流淌,驱散了些许燥热,却驱不散浑身的酸痛。
床边坐着的是张书记,他平日里总是精神矍铄、神采奕奕,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衣角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此刻却头发凌乱,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脸上的皱纹也显得格外深刻。他双手紧紧握着我的手,那双手带着熟悉的温度,微微有些颤抖,连指尖都在哆嗦,像是握着一件稀世珍宝,生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
“醒过来了,醒过来就好!”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一句话重复了好几遍,眼睛死死盯着我,仿佛生怕我下一秒又会沉沉睡去。见我眨了眨眼,他连忙松开我的手,伸手按了床头的呼叫铃,又拿起桌上的温水,小心翼翼地想喂我喝一口,动作笨拙又认真,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干练。
后来我才从护士口中得知,我整整昏睡了三天三夜。那些日子,为了地毯厂的清算、还债,我几乎没合过眼,白天核对账本、联系买家、跑银行,晚上就趴在桌上眯一两个小时,有时候实在熬不住,就嚼几口干面包、喝一口凉水垫一垫。高强度的劳作、心底的焦虑不安,再加上长期饮食不规律、睡眠不足,极度的身体透支,终于把我压垮了。—个护士说,我被送过来的时候,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血压低得吓人,再晚来一步,就危险了。这一住院,就住了整整一个星期。
住院期间,张书记来了好几趟,每次都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他爱人亲手做的饭菜,都是些清淡又补身体的家常味:小米粥、蒸鸡蛋、清炒青菜,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却暖得人心头发热。他坐在床边,一边看着我吃饭,一边一遍遍叮嘱我好好休养,别再操心厂里的琐事:“晓刚,你放心,厂里的善后工作,工商、民政等主管部门都牵头盯着呢,员工的后续安置、剩余物资的处理,我们都安排好了,不用你再费心劳神,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强。”他还跟我聊些镇里的琐事,说谁家的生意有了起色,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絮絮叨叨的,像家里的长辈,驱散了病房里的冷清和压抑。
出院那天,天气格外晴好,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斑驳的光影随风晃动,暖洋洋的,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和心底的疲惫。张书记亲自来接我,他特意找了一件宽松的外套,披在我身上,怕我着凉。
路上,他语气温和又郑重,跟我说:“晓刚,组织上决定把你调到县农民服务所,主持日常工作。那里的工作不算繁重,主要是帮老百姓解决些实实在在的事,比如种子采购、农技指导、农产品销售这些,都是你能上手的,也符合你的性子。”
我靠在车座上,看着窗外竖起的一排排新楼房,心里一片平静,没有丝毫推辞。经历了地毯厂的起起落落,从意气风发创业,到殚精竭虑还债,我见多了人情冷暖,也渐渐明白,比起追逐名利,能为老百姓做些实实在在的事,解决他们的急难愁盼,才是我最想做的,至于工作岗位在哪里,薪资多少,真的无所谓。
我知道,过去的一切,无论是辉煌还是狼狈,都已经翻篇了。从今往后,我将踏上一条新的路,一条扎根基层、服务百姓的路,这条路上,没有轰轰烈烈,却有细水长流的踏实,这就足够了。
作者简介:
方东元,江苏沭阳人。
笔名:在海一方。
高级工程师;南师大中文专业毕业;工商管理硕士;
连云港市作家协会会员。知音识曲文学社副主编。
迄今发表散文、诗歌七百余篇;先后获得中国散文网和华夏文学院征文一次特等奖;三次金奖;三次银奖;
2025年10月,任《中国经典文学(第一卷)》副主编,收录散文八篇、诗歌两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