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3月初6,那曾是父亲的生日。三年前的那个暮春,81岁的老父亲在病床上躺满一个月后,终究还是走了……
今天窗外的雨丝斜斜地飘着,像极了那年跪在井边时,模糊我双眼的东西。三年了,我以为时间会冲淡许多,可每年这个时间,那瓢井水舀起的声响,依旧会在耳畔清晰地回荡。
父亲走前的那个春天,正是疫情肆虐接尾清退的时节。他忽然食欲不振,什么东西都吃不下。我带他去县医院,一住就是一个月。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刺鼻,父亲躺在病床上,眼窝深陷,曾经能扛起一轮铁锤的肩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医生换了又换药方,点滴从早挂到晚,可父亲的情况却一日不如一日。
我永远记得那天下午,父亲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用眼神示意,然后艰难地动了动身子,一点一点地往床外挪。我俯下身,把耳朵凑近他干裂的嘴唇,才听清那气若游丝的几个字:"回……回家……"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我知道,父亲是怕客死他乡,他想回那个他生活了一辈子的老院子,想再看看门前那棵他亲手栽下的枣树,想再喝一口老井里清甜的井水。
我遵从了父亲的意思。出院那天,我抱着骨瘦如柴的父亲上车,他轻得像一片枯叶。回到老家的院子,我把父亲安顿在向阳的里屋,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小米粥熬得软糯,鸡蛋羹蒸得嫩滑,甚至还托人从镇上买来他平时最爱吃的水果饮料。我守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满心希望奇迹出现,希望父亲的胃口能好起来。
可是,无济于事。
一个月后,父亲在一个寻常的清晨安静地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留下什么遗言,只是走前的那一夜,忽然清醒了许多,拉着我的手,目光越过我,望向窗外那片熟悉的田野,嘴角竟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眷恋,也有对这个世界的最后道别。
父亲走的当天,族里的长辈和近亲陆续赶来张罗后事。按照老家的规矩,长子要在父亲离世后第一时间去村里那口老井敬祀天地。族里的满叔把我叫到一旁,神情肃穆地叮嘱:"你爹活了八十一个春秋,村里那口古井养了他八十一年。你去,拿上纸火炮鞭竹,再带个水桶和瓢,到井边跪着,一瓢一瓢地取水,要取够八十一碗。这是老规矩,不能少,也不能数错。"
我木然地点头,接过满叔递来的竹瓢和水桶,又接过堂弟递来的纸火炮。那口老井在村子西头,井台上长满了青苔,井口的石栏被几代人的绳索磨出了深深的沟痕。小时候,父亲常带我来这里挑水,他站在井边,麻利地放下扁担,用木桶从井里提水,我在一旁数着桶数,觉得那是世上最有趣的游戏。如今,物是人非。
我跪在冰凉的井台上,膝盖抵着潮湿的水泥井边,点燃了纸火炮。噼啪的声响在寂静的村巷里炸开,纸灰随风飘散,落在井台上,落在我的肩头。然后,我拿起那只磨得发亮的葫芦瓢,探入井中。
第一瓢水提上来,清冽的井水在瓢中微微晃动,倒映着我红肿的双眼。
"一。"我在心里默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瓢中的水被倒进桶里,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又俯身,第二瓢,第三瓢……
"二、三、四……"
井水很凉,从指尖一直凉到心底。我跪在井边,一瓢一瓢地重复着这个动作,身体机械地前倾、舀水、倾倒,再前倾。春日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来,斑驳地落在井台上,落在我的背上,可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
数到一半的时候,我的手臂开始发酸,膝盖也疼得钻心。可我不能停,也不敢停。满叔说不能数错,我便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核对,生怕漏掉一瓢。可与此同时,另一个声音又在心底不停地呐喊——慢一些吧,再慢一些吧,让这八十一瓢水永远取不完,让时间停在这一刻,让我还能以这样的方式,与父亲多待一会儿。
"五十五、五十六……"
眼泪终于决堤。我低着头,不想让族人看见我的失态,可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滴落入井中,落入瓢里,与那养育了父亲八十一年的井水混在一起。我想起小时候发烧,父亲半夜背着我走了十里山路去镇上看病;想起我考上中专那年,父亲在街上铁业社打铁挣钱,凑我的学费;想起每年除夕,父亲总要亲自早起给一家人做年饭,而如今这一切都没有了……
"七十二、七十三、七十四……"
井台的水泥地浸痛了我的裤膝,疼痛刺骨。可膝盖再痛,也比不上我此刻心里的痛。父亲走了,那个曾经为我遮风挡雨的人,那个沉默寡言却用行动教会我如何做人的男人,再也不会站在村口等我回家了。
"八十、八十一。"
最后一瓢水倒入桶中,我伏在井台上,终于失声痛哭。
如今三年过去,我渐渐读懂了那个仪式背后深藏的哲理。那八十一瓢水,哪里只是简单的丧葬规矩?那是先人对后人的谆谆教诲,是让儿子在父亲离世之际,用最谦卑的姿态,去感恩那口养育了父亲一生的老井,感恩那片生养我们的土地,感恩天地万物对生命的馈赠。
父亲用他的一生告诉我:做人要始终怀揣一颗感恩的心。这口井养育了他八十一年,如今他走了,由他的儿子来跪谢感恩。一瓢一瓢的井水里,盛的是父亲的岁月,是故乡的记忆,是血脉的传承,更是做人不能忘本的根。
人生来世一趟,皆是天地所养。父亲走了,但他留给我的那八十一瓢井水,却永远盛在我的心里,清澈见底,永不干涸。每当我感到迷茫或疲惫,想起那个跪在井边的春日,想起清冽的井水和模糊的泪眼,便觉得身后有一股力量在支撑着我——那是父亲的目光,是故乡的井台,是代代相传的感恩与敬畏。
井还在,水还清,只是井边再也看不见那个挑水的背影。父亲,您在那边,可还记得这口老井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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