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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二师 郑焕清
老来思往事,最忆军营时。16年铁道兵军旅生涯,是我生命的铿锵时光。那些青春如火的岁月,那些热血奔涌的经历,那些苦乐生死的磨砺,每每萦绕心怀。

这兵当得真窝囊
1968年3月,我们满怀憧憬与期待奔赴军营。但是,分到位于云南元谋大山深处的铁道兵八团六连时,眼前景象让人大失所望。
蜿蜒湍急的金沙江咆哮奔涌,两岸群山瘦骨嶙峋,猿猴罕见,鸟不生蛋,周遭十里无村寨。战斗对象不是持枪舞刀的敌匪,而是沉睡千年的大山__开凿母猪滩隧道。我们燃烧的热血顿时凉了半截。
第一天进洞施工,混杂浓厚粉尘和刺鼻火药味的烟雾还未散尽,掌子面上灯光暗淡,空气浑浊,前面堆着一米多高的石碴。洞顶岩石像龇牙咧嘴的怪兽,让人不寒而栗。
排长董子华(1961年入伍,嘉兴人。他到新洲县接兵,是我从军引路人和军中第一位老师)作战前动员,温文尔雅的形象一下子威严起来:“同志们,我们的战斗任务就是凿通这条山洞,保障成昆铁路按时通车。大家要团结战斗,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战斗打响,首先抢运石碴,大块的人抬手抱,小块的扒进铁撮箕,再装进小斗车。不一会儿,个个灰头土脸,气喘吁吁。石碴清理差不多时,风枪开始钻炮眼。初接风枪,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震动。风枪在老兵手上轻松自如,到新兵手上却如脱缰野马,不听使唤……
一个工班下来,汗透衣背,精疲力竭。一个星期下来,浑身酸痛。且时不时划破手指,砸伤脚趾。尤令人提心吊胆的是头上危石像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落下。
后悔、畏难情绪滋生,“进洞搬石放炮,出洞吃饭睡觉,这兵当得真窝囊。”“不如上战场,倒下了是个英雄”。写家信不敢说住山沟打山洞,自觉无颜见江东父老。
新兵蛋子埋怨董排长把我们骗进山沟,他听后哈哈大笑,一口动听浙普:“阿拉当兵就要吃苦,享福还叫军人。″
连队及时抓住新兵的“活思想”组织学习教育,防止“一闪念”滋生蔓延。班里老兵一对一传帮带,苦活累活老兵先上,危险时刻党员在前…
军营润物无声,我们在潜移默化中被感染,被塑造,较快适应了这种战斗生活。久之,不仅不觉得苦,反而有以苦为荣的自得。新兵们很快成长为连队骨干。军营如熔炉,把青涩懵懂的我们烧出了铁色光彩。

生死只在咫尺间
人生大考,莫过生死。这种考验往往猝不及防。1968年7月,正是母猪滩隧道施工攻坚时刻。一天夜班,掌子面上战斗热火朝天。突然,副排长邝雪槐(湖南人,1961年入伍)高喊:“闪开,危石!″他拿起钢钎准备撬下那块石头,还未触及,巨石轰然坍落,邝排副不幸倒下,那根钢钎还紧紧握在手上。殷红鲜血渗透到隧道深处……
这一刻太惊心,鲜活生命瞬间消逝,亲如兄弟的战友突然没了。我浑身颤抖,泪流满面,第一次感到离别之痛,死神无情,生死只在咫尺间,如果不是邝排副高喊闪开,我也许长眠于此。
邝排副牺牲,连队受到通报批评。但没有畏惧和退缩,大家化悲痛为力量,不仅施工进度未受影响,还在“大战八九十″中取得优胜战绩。
半个世纪后,邝排副在营房旁与我们谈心的情景犹在眼前。2022年,我以《长在军营的仙人掌》一文,遥祭兄长。
这种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经历,后来在襄渝铁路施工中又两度遭遇。而我的经历再寻常不过,铁道兵战士谁没经历生死之险?青春风采,生命光芒,都在这咫尺间的考验中绚烂绽放。
没有最苦 只有更苦
到艰苦的地方,修最难修的铁路,是铁道兵的常态。铁道兵的词典里没有最苦,只有更苦。
1970年初,未等到铁路通车,部队就转战襄渝。此时我已调七连当卫生员。因交通闭塞,我们从湖北徒步入陕。走到岚皋县大道河月池沟时,坐落在半山腰的干打垒营房还未建成,通往营区和施工现场的便道也未完工,连队在大道河江滩帐篷扎营。
为抢时间,施工与生活物资靠战士们肩扛背驮上山。春雨连绵,山陡路滑,一不小心便摔倒四脚朝天,不少战士因此受伤。
生活物资供应比成昆线更差,常年缺少新鲜蔬菜和肉食,不少干部战士患口腔溃疡、手脚掌脱皮、皮肤瘙痒等症状,胃肠疼痛不适者较多。
排长高德祥(1963年入伍,红安人)一米八的个头,人称″战神″。他有严重胃痛,难以忍耐时用辣椒拌饭,以辣止痛。痛归痛,战神风采不减,用手掌抵着腹部,带领大家开辟场地,开挖洞口,胶腊坡隧道施工快速展开。
1971年2月,我接任排长,他叮嘱道:“排长是苦差,要以身作则,关心战士,注意安全。”并鼓励我:“你爱学习,肯思考,一定能干好”。他是我敬重的兄长,更是我学习的榜样。
襄渝铁路施工难度大,地质复杂,工期紧迫,设备落后。胶腊坡隧道不算最难最险,但渗水、塌方、泥石流现象频发,岩石中放射性元素含量高,劳保用品也跟不上。
然而,再苦再难,难不倒铁道兵,大家舍生忘死,团结拼搏,圆满完成战斗任务。三年排长,八年襄渝,从卫生员到排长到指导员,屡经考验,饱尝艰辛,但充实、快乐,一如秦巴山中山茶花,朴素、热烈,是我青春谱曲中的壮丽篇章。
历经苦与乐、生与死的淬炼,意志便多了坦然从容,青春便有了刚健铁味,生命便植入铁的精神:逢山凿路,遇水架桥,艰苦奋斗,忠诚报国……是融入灵魂的信仰,是铁道兵的集体精神人格,也是广大铁道兵战士继承爱国、进步、民主、科学精神,在崛起的时代用生命立起的精神丰碑,是英雄铁道兵泽被后世的宝贵财富。

我还会当铁道兵
人们说成昆、襄渝铁路是“人间奇迹”,铁道兵修的哪条路不是奇迹?这奇迹是青春热血和英雄生命换来的战果。
成昆线,一里铁路,一座青坟;襄渝线,八百公里,三千英灵。更有无数战士学兵民兵,把最美青春献给了军营,献给了铁路。不少人从生死线上侥幸逃过,有的留下终身伤痛,身受贫困,甚至过早离世。
我在十六连并肩战斗的5位排长均已早逝,4位饱受癌痛折磨。他们浴血成昆,鏖战襄渝,太岚同浦攻难克坚,南疆自卫英勇赴险。其中三位病重期间,我去看望时问道:“后悔么?”回答惊人一致:“不后悔,如有再选择,我还会当铁道兵。″
二排长余仕仁(1968年入伍,黄冈人)多次负伤,外号“拼命二郎”。2012年我去太原见到他时,枯瘦的双手抱住我不肯松开:“好想老战友!好想金沙江、白岩寨。”我说“真要回到金沙江、旗杆沟,回到铁道兵,你愿意?″“我愿意,只是惭愧,没有大作为,太平凡。″我说“你不凡啊,两次立功,拼过命。″他说“铁道兵战士谁没拼过命!″
他的语言已显迟滞,眼中泪花却仍然闪烁着青春的激情与信仰。别后不久,他便西去。噩耗传来,我呆坐无语,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下。
是的,我们平凡,都会远去,我们用命换来的铁路也会被改造,被替代,母猪滩隧道就永远沉浸在乌东水电大坝的深水之中。但是,我们奋斗过,信仰过,为共和国流过血,拼过命。青春铁色,无怨无悔。
一个人的青春热血能融入国家富强、人民幸福、民族复兴的历史洪流,并自觉地为之奋斗、牺牲,平凡生命便有崇高基色,奋斗的青春便是最美风采。
岁月沧桑,当年的铁路已经变了模样,老兵们也渐行渐远。但那山那水,那江那河,那铁色铿锵的青春风采,那真诚纯洁的精神信仰,仍在时光深处不曾褪色,晶莹璀璨。

作者郑焕清,1968年入伍,原八团政治处副主仼。1984年转业,先后在县市党委政协机关工作。退休后居武汉。
责编:槛外人 2026-4-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