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愚

      这是丙午年早春二月，一个开始风和日丽，继而下起小雨，又雨过天晴的日子。

      一望无垠的油菜花已经凋零，取而代之的是一串串籽粒饱满的菜籽棒。开满紫云英红紫两色花朵的水田，犁耙水响，却看不到耕牛的影子，当然也捡不到当年的泥鳅和鳝鱼，只有“铁牛”在那里忙碌，犁出了一幅幅农耕水墨画。一口口波平如镜的鱼塘，塘面上摇动着塘埂蚕豆帐的绿色裙摆，间或露出藏在腰际，饰有白色绒毛的嫩豆荚，已有儿童手指般粗细。筑在村头几棵高大意杨树上的喜鹊巢，一只黑白相间的花喜鹊站在相邻的树枝上，有节奏地尽情歌唱新生活。偎在长江和汉水臂湾里的江汉平原，遇到了安澜的好时光。

      我们自驾游，目的地是杜家台分蓄洪区。该区域曾经是汉水下游右出沔阳鄢湾的老襄河，和长江中游左出武汉黄陵矶的汉南泛区，交汇而成的一个“水窝子”。襄水下泄，南水顶托，这里十年九涝。为确保大武汉和江汉平原东部广袤农田的安全，国家投巨资兴修杜家台分蓄洪区水利枢纽工程。1955年10月动工，1956年4月浚工，当年投入使用。孝感，汉川，黄陂，沔阳，汉阳大批民工参与了建设。主体工程包括汉江杜台分洪闸，黄荆分洪道，沔阳（仙桃）和汉阳（蔡甸）蓄洪垸，长江黄陵矶洪水调节闸。分洪闸由三十孔弧形钢制闸门构成，设计泄洪流量为每秒四千立方米。蓄洪垸面积近七百平方公里。已分洪二十一次，累计分洪二百多亿立方米。張体学副省长，时任杜家台分蓄洪区建设指挥长，四十五年之后，时任湖北省民政厅厅长的其子张牢生，又领导我们在分蓄洪区抗过洪，救过灾。两代人都有杜家台情结。我从小就生活在离杜家台不远的襄河堤边，又在民政系统工作过十年，也有杜家台情结。何况我上面的两个哥哥，都是因为1954年汉江发大水，病死在了汉江堤上。在我的记忆里，杜家台分蓄洪区，就是一道生命的屏障。

      汽车在襄河（汉水）南岸大堤上行驶。开过千秋学校，往南一折，便到了杜家台分洪闸。记得分洪闸后面靠东的河滩上，建

       有一栋两层楼的招待所。当年在市委办公室工作。为了安静，我和江登彬曾躲在这里起草报告。窗外的风景，柿树上啄食柿子的鸟，江面鸣笛的拖轮，曾给冥思苦索的我们带来过灵感。后来，河滩清障，那栋招待所已被拆除。面对徐徐的江风，我依稀又见到了已经作古多年的刘贤木书记和蔡顺甫主任，当年为我们审稿的影子。

       分洪闸管理人员告诉我，随着丹江水库和三峡大坝的建成，杜家台分洪的频次越来越低。最近的三次分别在1984年，2005年和2011年。但他们宁可备而不用，抵御洪水的能力现已提高到了百年一遇。

        在三十孔弧形闸门的闸口，我驻立良久。不能忘记1984年的那次鳡鱼盛宴。鳡鱼，淡水鱼的王者，凶悍，肉食，体形健美，喜逆流而上。成群结队的鳡鱼，迎着黄陵矶闸注入长江的洪流，进入波涛汹涌的泛区。一路狂欢。一路北上。当它们历经分洪道，进入分洪闸闸口时，闸门突然关闭，分洪告一段落。回不去了，前面是铜墙铁壁的闸门，后面是裸出了芦苇的分洪道浅摊。靠近闸口的这一片洪道，成了天然的鱼仓。黑压压的，挤满了十斤左右的王者。周边的农民，也有城区的居民，都带着渔具，蜂涌而至。困鱼的扑腾声，渔者的惊呼声，此起彼伏。也有专程前来围观和买鱼的，都兴高采烈。

       汽车沿着分洪道东堤往南行驶。洪道里的精养渔塘一口接着挨着一口，间或还能看见几只白色的水鸟，在渔塘上空飞翔。驶过朱家台，再往南走就是一望无垠的蓄洪区（泛区）了。蓄洪区内分布着二十九个围垸和大片湿地。围垸内有几十万亩农田。不到非常时刻，都要保收。遇到特大洪水时才破垸行洪。2005年，我所在的民政局，与龙华山街道办事处，西流河镇镇政府，长埫口镇镇政府，一起负责分洪前仙桃段分洪道和蓄洪区灾民的清场。在规定的时间内，必须清走所有灾民。这个任务是艰巨的。因为有很多养鱼的灾民损失是巨大的。我在与武汉蔡甸相邻的刘家垸和新农垸作了短暂停留。遥想当年的过往岁月，好像又听到了当年灾民难舍的哭声。世界总是这样，一部分人的幸福，总是由另一部分人的牺牲，换来的。我们在享受风调雨顺的安澜岁月时，想没想到要为别人的幸福，多作一些牺牲呢？

       因为担心汽车燃料不足，没到蔡甸区的围垸探访，就直奔长江边上的黄陵矶闸。沿途的湿地风光，令我们流连忘返。

　　杜家台分蓄洪区与相邻的沉湖湿地连成一片，是武汉周边地区重要的候鸟迁徙地之一。每年冬季，超过十万只白鹤，白鹳，黑鹳，豆雁，绿头鸭等珍稀候鸟在此聚集。或晾翅漫舞，或引颈高歌，或相偎密语。分蓄洪区和沉湖湿地共同为候鸟提供了栖息，觅食和迁徙的保障。这里是鸟的天堂。没有想到，居然有些候鸟乐不思迁，候鸟变成了留鸟。几只毛羽雪白，体态轻盈的白鹭从我们前方一闪而过。我迅速想起了唐朝诗人张志和的《渔歌子》：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这鸟，这水，这树，这人，这突然飘起的细雨，古今相契，何其相似。唯差了一山，多了一车。顺着白鹭飞去的方向远眺，只见一对娇小的绿翅鸭，正在湿地一方清水中悠游。一前一后，绿翅的毛羽鲜亮。这小鸭子，虽然形体娇小，但是高空迁徒的健将，不远万里，从异乡他国飞来，在这里安居乐业了。我感到很是欣慰。因为最近一次分洪，离现在已过去十五年。泛区的住民，也由候鸟变成了留鸟。

        到达黄陵矶闸的时候，已经临近了中午。辽阔的长江江面，辽阔的蓄洪区水域，给了我们一种恰逢盛世，心旷神怡的感觉。打道回府的时候，雨住了。同游的是我在民政系统工作时的两名同事。感谢他们抽空陪我故地重游。

【作者简介】

        鲍厚成，笔名一愚。湖北仙桃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武汉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