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烽火双英华:
一段藏在朝鲜战场的家国深情
黄黎(铁二代)
我的生命里,永远镌刻着两个相同的名字——赵英华。她们是我生命中两位特殊的母亲,都曾在硝烟弥漫的朝鲜战场上,以我父亲黄振荣军人妻子的身份出现。旁人听闻这段往事,只叹太过传奇,可于我而言,这不是茶余饭后的奇谈,而是一段浸满血泪与温情、承载家国与大义的峥嵘岁月。藏在同名同姓的巧合背后的,是那一代革命者刻进骨血的忠诚坚守,是战火纷飞里跨越生死的人间暖意,更是乱世浮沉中重如泰山的赤子情怀。
亲生母亲赵英华:从哈尔滨少女到北大荒忠魂
1930年,我的亲生母亲赵英华出生在哈尔滨一个贫苦的城市贫民家庭,家中姐妹四人,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全家咬牙省吃俭用,才供她一人走进女子中学的校门,让她在动荡年代里,得以接触新知,窥见光明。
彼时的中国,风雨如晦,山河飘摇,年轻的母亲跟着学校下乡参与土改工作,亲眼目睹底层百姓的苦难,也亲身感受革命力量的温暖,一颗革命的火种,就这样在贫瘠又艰难的岁月里,悄悄在她心底生根、发芽。

妈妈赵英华父亲黄振荣
1946年,父亲黄振荣随东北自治军三五九旅接管哈尔滨铁路,这位身经百战、从枪林弹雨中走来的老红军团长,经人牵线,与母亲相识相知。部队政审时,母亲虽出身贫寒,却凭借着进步的思想、热忱的品性和可靠的作风,顺利通过审核,进入北安军政大学深造。从此,她脱下穿了多年的粗布衣,换上自治军的军装,正式成为一名光荣的革命军人,将个人的命运,彻底与国家的前途、民族的未来紧紧捆绑在一起。
1947年,绥化的一间简陋营房里,没有红妆花轿,没有锣鼓喧天,没有丰盛喜宴,警卫连长张汊荣等人凑了微薄的津贴,买来一床崭新的床单,父母两人将各自的行李简单合并,便完成了婚礼。在炮火连天的岁月里,他们的婚姻没有儿女情长的缠绵悱恻,只有两颗怀揣家国大义、甘愿为革命燃烧的赤子之心,紧紧相依,彼此支撑。
此后数年,母亲以参谋身份随军辗转南北,从哈尔滨到长春、沈阳,再远赴北京、西安,最终驻军宝鸡。1950年,她在艰苦的行军路上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此后便跟着部队在枪林弹雨中穿梭,日夜抢修铁路,守护前线运输的生命线。她晚年时常跟我提起那段烽火岁月,语气平静却满是力量:“炸铁路的子弹从身边呼啸而过,我从来没怕过;可梅河口战斗结束后,夜里和成堆的尸体只隔一堵墙睡觉,那股钻到骨头里的寒气,一辈子都忘不了。”
即便心底藏着本能的胆怯,可天一亮,她依旧扛起工具,义无反顾地跟着队伍冲向被炸毁的铁轨,用柔弱的身躯,扛起军人的使命与担当。

1951年,母亲随铁道兵三师奔赴朝鲜战场,在大同江桥沿线,和战友们并肩作战,筑起了美军狂轰滥炸也炸不烂的钢铁运输线。敌机轰鸣着俯冲投弹时,她躲进阴冷潮湿的防空洞,紧紧攥着手中的工具;敌机轰鸣声一消散,她立刻冲上路基,抬石运土、抢修铁轨,一刻也不肯停歇。她最美好的青春年华,没有花前月下,没有安稳岁月,全都奉献给了保家卫国的征程,与家国的安危紧紧拧在了一起。
从朝鲜战场凯旋后,母亲原本有机会在北京任职,拥有安稳舒适的生活。可当王震司令员一句“你是东北人,跟黄振荣去北大荒吧”传来,她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句怨言,带着年幼的我和妹妹,毅然背起行囊,奔向了完达山那片渺无人烟的茫茫荒原。
1956年6月1日,26岁的母亲站在“老三号”荒原上,看着27台拖拉机缓缓开动,开出垦荒第一犁,那一刻,她正式成为铁道兵一名军垦战士,把根深深扎在了北大荒的黑土地里。
在八五二农场,母亲彻底放下曾经的军官身份,回归平凡。
白天,她在机关岗位上忙碌奔波,兢兢业业;农忙时节,她便和复转官兵们一起下地,点豆、收粮、干农活,从不搞特殊,从不摆架子。父亲曾两次拦下她的提级机会,严肃告诫她“领导家属不能特殊化”,母亲没有丝毫不满,默默遵从,始终坚守在普通干事的岗位上,勤勤恳恳,不争分毫功劳,不慕半点虚名。
60年代初,全国粮食紧缺,为了养活全家,母亲在仅有的白面里掺上榆树钱、野菜,艰难度日;“文革”动荡袭来,父亲被迫害离世,母亲蒙受冤屈,被关押在潮湿阴冷的浴池里,日夜不停地洗被褥,长久的劳作让她落下了严重的风湿病,终身被病痛折磨。
彼时,每月仅40多元的工资,要养活我们兄妹6人,生活的重担压得人喘不过气,可母亲从未低头,她顶着莫须有的罪名,上山伐木、辛苦劳作,用一副柔弱却无比坚韧的肩膀,硬生生撑起了破碎的家,熬过了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
1985年,王震司令员过问,报军委邓小平主席等圈批,由军委核实,下文,为父亲平反昭雪,当我们从北京电信局打长途电话到八五二农场时,长途电话那头的母亲哽咽着,只说出了四个字:“天要晴了”。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她苦苦等了17年,等来了沉冤得雪,等来了正义昭彰。
1985王震将军视察八五二农场,亲自为父亲题写墓碑:黄振荣同志之墓王震敬书1985年秋,并嘱农场石匠刻在墓碑上,母亲也等来了迟来的慰藉。
晚年的母亲,始终心系北大荒八五二农场的一草一木,牵挂着这片她奉献了后来生的土地,直到2009年八一建军节,她永远闭上了双眼,离开了我们。
送葬车队缓缓行至“老三号”荒原地界时,天空突然降下大雨,雨水淅淅沥沥,像是天地都在为这位伟大的军垦母亲,流下动容的泪水。
另一位“赵英华”:战火里的善意成全
朝鲜战场上的另一位“赵英华”,曾是我心中尘封多年的谜团。年少时我听闻这段往事,满心疑惑,直到多年后,我在网上偶然看到1953年志愿军铁道兵三师的新春慰问信,落款处清晰的“潘田”二字,瞬间拨开了岁月的迷雾,让这段被时光掩埋的暖心往事,彻底浮出水面。

1952年,志愿军铁道兵3师我的父亲黄振荣代师长做为志愿军代表,回国参加国庆活动。
而后因战伤在北京军队医院接受治病,主治医生是一位名叫周兰的军医。闲聊之际,父亲得知周兰与恋人潘田早已失散八年。
1944年,两人怀揣着革命理想,分别奔赴战场,此后便断了音信,可周兰始终坚守着心中的爱意,苦等八年,从未放弃,只为等到与恋人重逢的那一天。
父亲听后心中一动,猛然想起,自己所在部队的总工程师,恰好也叫潘田。

他立刻拨通朝鲜战场的电话,几经辗转联系上潘田,电话那头的潘田,语气坚定地坦言,此生非周兰不娶。父亲被这份跨越战火、历经八年风雨依旧坚定不移的深情深深打动,一心想要成全这对苦命的恋人。可彼时朝鲜战场管控严苛,国内军医无法随意入朝,如何让两人顺利重逢,成了一道难题。父亲思虑再三,最终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同年,父亲从北京返回朝鲜战场,身边多了一位身着志愿军军装的女子,她便是周兰。为了让周兰顺利通过边境检查,父亲临时决定,让她冒用母亲赵英华的名字,以“师长妻子”的身份入朝。
当车辆缓缓抵达师部,潘田一眼认出眼前的女子,正是他苦等八年的恋人周兰,震惊与欣喜涌上心头,他站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失散八年的恋人,终于在烽火连天的朝鲜战场,跨越千山万水,得以圆满重逢。
在简陋的军列上,一场没有鲜花、没有彩礼,却无比郑重的战地婚礼如期举行。我的亲生母亲赵英华,带着年幼的我,亲眼见证了这段乱世中的爱情传奇。


原来,那场朝鲜战场上的“双英华相逢”,从来没有半分纠葛与误会,而是父辈们用一颗赤诚善良的心,为乱世中坚守不渝的爱情,推开了一扇充满希望的大门,用大义与温情,成全了一段佳话。
如今,北大荒早已褪去昔日的荒凉,麦浪滚滚、稻穗飘香,变成了沃野千里的粮仓;朝鲜战场的硝烟也早已散尽,山河无恙,国泰民安。
可两位“赵英华”的故事,永远镌刻在我的心底,从未褪色。
一位母亲,用一生的坚守、奉献与坚韧,从风华正茂的哈尔滨少女,到鞠躬尽瘁的北大荒忠魂,诠释了革命军人的忠诚与担当,把一辈子都献给了家国与土地。

潘田叔叔和周兰妈妈
另一位“母亲”,在战火纷飞中收获了矢志不渝的爱情,让乱世中的深情有了最好的归宿。而我的父亲黄振荣,既是为国征战、屡立战功的革命战士,也是重情重义、暖心成全他人的好战友。
他们那一代人,生于乱世,长于烽火,历经磨难却初心不改,舍小家为大家,于风雨中坚守信仰,于岁月里彼此扶持。
他们用一生践行初心,用生命诠释大义,留下的精神如同完达山上的青松,历经风雨洗礼,历经岁月沉淀,永远长青不朽,成为我们后辈心中永不磨灭的精神丰碑,激励着我们永远铭记先辈,传承这份家国情怀。

作者黄黎,西安人,研究员级高级工程师(正教授)。 黑龙江省八一农垦大学客座教授。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与北大荒作家协会会员。编写《黄振荣传》、中国驾驶员全书《黑龙江垦区卷》等书。多篇散文刊登在国家与省刊物上,并被多家网站转载。曾任黑龙江省公安厅垦区公安局交警支队副支队长。多次被授予省交警系统先进个人,优秀党务工作者。曾获公安系统三等功三次及多次嘉奖。
责编:槛外人 2026-4-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