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小草房子
小草房子在我家的西边,这里住着两户向姓人家。
这两家人住的都是用稻草盖的草房,院子也不大,人们都习惯叫它小草房子。
小草房子掩映在一片竹林之中,经过一株救命粮树,来到第一户向姓人家。我们都习惯叫他向表叔。向表叔满脸的麻子,人们背地里都叫他向麻子。向表叔的爱人姓张,我们都叫她张婶婶。他们两口子都进入了知天命之年,可膝下还没有一儿半女。在好心人的撮合下,抱养了一个腿患残疾的男孩,为他们养老送终。
第二户人家也姓向,养有四儿一女。大儿子当兵成了军官,二儿子在铁路上当了工人。只有老三、老幺在生产队干活。
老三结了一个二婚嫂,人们都喜欢叫她三嫂子。
结婚那天,我们生产队的人都去了。晚上闹洞房,让我们小孩子压床。大人们一边喝酒一边说着好话:一进洞房喜洋洋,一眼看见架子床,先生贵子,后生姑娘呀,甚是热闹。
那晚,我在婚床上睡着了。当大人把我叫醒回家,我哭着嚷着不愿回家。
向家老三人老实,结婚不久,三嫂子就不知去向。
向老三四处寻找,好不容易把三嫂子找了回来。多事的人就给向老三出点子,把三嫂子狠狠揍了一顿。 从此以后,三嫂子再也不敢到处跑,跟着向老三安安心心地过日子。
十一,白果沟
白果沟是一条小山沟。虽然叫白果沟,名不符实,这里却没有一棵白果树(银杏树)。这里唐姓人家居多,差不多都是同一辈分。所以人们也叫她唐家沟。
翻过我家后面的梁子,就是唐家祠堂。她是一排坐南向北的土坯瓦房。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在这里曾办过学堂。我就是在这里岁蒙读书的。
祠堂前面就是彭家湾,其实她就是一口大大的堰塘。到了夏天,堰塘里开满了红的、白的荷花。
十二,长梁子
长梁子大约有3、4里路长,是去中兴场的必经之路。
前些年,修建成都至巴中的高速公路,活生生地把长梁子拦腰斩断,行人再也无法从这里通过。
长梁子曾经是重庆通往成都的古栈道之一,铺设有1米左右的石板路,是远古时代的官道。
在我小的时候,经常看到抬滑杆挑坛罐的推鸡公车的,从这条官道上经过。
长梁子这边山脚是我们村的4队,那边山脚就是中兴场了。
站在长梁子向北望去,远远地看得到一座山顶上有一个白墙黛瓦的寺庙,那就是雚顶寺。
4队有一座炮楼房子,院子里长着一棵又高又大的柿子树。一到九冬十月,柿子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柿子,很是逗人喜爱。
记得父亲曾经去这里给我带回两个烂熟的柿子,因为放在装叶子烟的荷包里,吃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也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父亲的味道吧。
十三,菱角塘
菱角塘属于我们村2队,因堰塘里盛产菱角而得名。这里有一个院子叫烟铺,据说解放前这里是抽大烟人们的乐园。
这里是一个典型的四合大院,坐北朝南,背负青山。小时候我曾在这里读过乡村幼儿园。
在这里,我曾经做过一件错事。有一次,我们小朋友在厕所解手。我解完手,见我们院子的冬娃蹲在里面老不出来,我去推遮掩厕所的篱笆,一不小心就把冬娃推到了茅坑里。因为乡村的茅厕都是敞口的,没有任何防护设施。幸好有大人在场,迅速救起了冬娃。不然的话,就要酿成大错了。若干年后,我还为此事感到十分愧疚。
十四,中兴场
中兴场是我们公社的所在地,也是我们周边非常繁华、热闹的集镇。每逢二、五、八,天还不见亮,就能听到古栈道上的猪叫、狗吠声,挑坛罐的嘎吱嘎吱声,鸡公车叽咕叽咕声。
中兴场老地名叫半边山,当地人也叫它垮梁子。传说在很早很早以前,有一位道法高深的仙人,一只脚站在德阳的巍螺山,一只脚踩在中兴场的山梁上,不慎把山梁踩垮了半边。因此而得名半边山。街道的两端有两个石牌坊,分别雕刻着不知道哪个皇帝老倌题写的“中兴场”三个楷书大字。
别看中兴场不大,但她有关帝庙、火神庙和寓王宫。
关帝庙与火神庙遥相辉映,中间形成一个大大的广场,一到逢场天,这里成了农产品交易市场;一到每年春节,这里又是人们娱乐的场所。每年大年三十至大年初二,都要在关帝庙的戏楼上演三天川剧。戏班子是场镇周边的川剧票友,服装道具一应俱全。
大年三十,一吃完团圆饭,人们穿上新衣服,呼朋唤友,沿着古棧道,翻过长梁子,路过彭家湾、猪市坝,来到关帝庙看川剧。
印象最深还是那《驼子回门》里面的对唱:人家的男人像男人,我家的男人像脱神;人家的婆娘像婆娘,我家的婆娘糟糠。看着台上的表演,人们一个个乐得合不上嘴。
最具传奇色彩的家住中兴二大队川剧演员唐结巴,他的真名不为人所知,人们只知道他叫唐结结。他的戏在县川剧团唱得可是一等一的好,但说起话来却很少有人能听明白。有一次,他上街割肉,临近中午煮饭时,妻子问他买的肉呐。他说肉……肉……肉,肉了半天也没肉明白。妻子说,急死个人了,你不知道唱啊!唐结巴一听来了情绪,清了清嗓子,来了一段川剧高腔:肉就挂在门背后!
十五,黄姜寺
黄姜寺许多年前是一座庙宇,院子内有两棵大黄果树,前面有一条小河,河面有一道石堰,有一个提灌站。
近几十年以来,黄姜寺已经成了唐姓人家的祠堂。每年春分时节,唐家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就会集聚这里做会,缅怀唐氏祖宗,联络家族之间的情感。
记得在我小的时候,哥哥在黄姜寺提灌站抽水。有一年放了暑假,我去那里玩耍,晚上就住在庙子里。只见黄果树上树下,到处爬满了浑身圪里圪垯奇丑无比的癞蛤蟆,一到晚上,呱呱地叫个不停,使这座古庙显得更加阴森可怖。
去辑庆上中学那年,住校需要置办床上用品。母亲领着我又一次来到黄姜寺,让哥哥把他的纱布单人蚊帐给我在学校里用。哥哥二话没说,很爽快地答应了。
十六,辑庆镇、冷家场
辑庆镇老地名叫漆家坝,隔河相望,就是冷家场了。
听起来冷家场像一个场镇的名字,其实不然,自古以来,她只不过是一个地名而已。
据说在很早以前,在这个坝子里,以河为界,住着漆姓和冷姓人家。为建集市,两姓人争得不可开交。最后漆姓人家胜出,漆家坝成了远近闻名的集市。解放前修建的从成都唐家寺至巴中的公路穿街而过。解放后,这里成了辑庆区公所的所在地。
中江县的五所中学,辑庆列为第三中学校。学校在场镇的南端,只办有初中三个年级六个班。
走到街尾,向西有一条巷道,巷道两边是两排高大的桉树,巷道直通学校大门。巷道的右边,是辑庆公社驻地,巷道的左边是辑庆中学的学生宿舍。进了学校大门,左边是总务室和学校食堂。右边有几个庭院,是教师宿舍。穿过一条回廊,是两排并行的六个教室。
我们的教室在最北边,紧靠卫生间。
学校后面是一个大操场,有几个篮球场。
紧靠操场是一排学生宿舍,住着两个年级四个班的学生。
我们年级的宿舍在巷道的右边,高低床,我住上铺。
有一次,我睡着了,裹着被子从上铺掉了下来。当同学发现后,把我叫醒。我还不知道怎么掉下来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上铺靠墙的地方,有一排立砖排气孔。晚上,尿胀了,掏出家伙,对准排气孔,不声不响地解决了内急问题。
记得武斗那年,我们在区公所大会场被另一派团团围住,我的一位表哥悄悄告诉我,今晚要血洗辑庆,赶快想办法离开这里。我想,这下完毬了。撤出来回到宿舍,我们用锄头扁担顶好门窗,准备自卫反击。
天渐渐接近黄昏,听到外面的吵闹声,该如何办呢?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穿过球场和一片玉米地,来到一条小河边。顺河而下,来到漆家岩,过了跳磴子,爬上垭口,远远望见二姐的婆家。
那时,二姐还没有过门,我曾经随母亲去过一次,印象比较深刻。翻过垭口,我回头一看,两个黑影拿着棍子,紧紧地跟了上来。我加快了脚步,来到二姐婆家。
她婆婆正坐在门里砍猪草。我刚坐下,两个拿棍子的人就赶上来了。二姐的婆母好像认识这两个人也知道他们的来意,笑着对他们说,这是我儿媳妇的小兄弟,来走人户的。他们二话没说就离开了。
好险啊!我躲过了这一劫。风声过后,我回到了家乡,再也没有回到学校了。
十七,笋竹垭
笋竹垭如今叫玉兴镇,离我家十一里地。罗桂公路穿场镇而过,公路的北头是县城,公路的南头是大桑磴,也就是今天的龙台镇。
场镇的左边是高高的寨子梁子。这里过去不知道是哪个有钱人的山寨,悬崖峭壁,易守难攻,地势十分险要。文革时,这里曾经是两派武斗的战场。一到夜里,只见子弹穿过夜空,机枪丶卡宾枪丶八二迫及炮的声音不及于耳。
我们这里赶场,无非去中兴丶玉兴丶辑庆或县城。赶玉兴要经过一座山梁,当地人叫她拱廓梁子。这里有一座古墓,是用石条打造。石墓顶部为拱形,四壁雕刻精美。虽然不及北京定陵的规模,但在当地也算是很不错的古墓了。
十八,黑湾
黑湾无人考证过她名字的由来,是中兴公社七大队大队部所在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这里建有一座完小。我小学五、六年级的学业就是在这里完成的。
黑湾坐南朝北,院子前面有两口堰塘,四周长满了成百上千年的古柏古松。
院子分为东西两个院子,东边院子住的庄户人家,西边院子是学校,教室教师宿舍混杂;靠近操场有一个两楼一底的土炮楼,这里成了校长办公室兼寝室;院子后面是师生伙房,后门外有一口水井,供学校和院子里所有的人使用。
一到秋天,东边院子的金桂银桂竞相开放,十里八里之外,都能闻到桂花的飘香。
我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姓李,外地人。李老师白净的脸蛋,留着一头乌黑发亮的背头,孝泉师范毕业就被分配到黑湾小学任教。那时他还是一个二十出头风流倜傥的青年教师,但还没有对象呢!另外有一位女老师,三十多岁,结婚多年还没有生育。人们经常看到李老师在这位女老师宿舍进进出出,不免就生出许多风言风语。说这位女老师看到李老师一表人才,想借鸡下蛋呢!也有的说,女老师没有生育能力,随便哪门弄也生不出娃娃来的!究竟这位女老师以后生没生孩子,离开学校后,我就再也没有回过黑湾小学,也无从听到我们老师的故事了。
十九,中江县城
中江县城因中水(现为凯江,向南流入涪江)而得名。县城的西边为凯江,东边为卸马河,北边的山坡上建有北塔,南边的山坡建有南塔。县城的四周建有高大坚固的城墙,城墙设有东西南北四个城门。县城就像一艘行驶的航船,南北二塔是撑船的船杆。进出县城都要乘坐渡船才能通行。
我家离县城35华里。第一次进县城是在我12岁多的正月。那年正月十六,我哥哥结婚。办酒席需要蔬菜和结婚用品。
我幺爸一大早,挑上箩筐,带上我一起进县城,帮助守箩筐里的菜。我们走过染房,翻过三百梯山梁,路过新拱桥和水拱桥,过了梨儿园,爬上一个小山坡。站在山梁上,一条大河逞现在眼前。这就是凯江河。河边有一个渡口,叫南渡口。要进入县城,必须在这里坐渡船。那时坐渡船一个人只需要3、5分钱,就可以到河的对岸。在凯江里,有人驾着鳅子船,船头站着几只鱼老鸦(鱼鹰),打渔人戴着斗蓬,忙着打渔。
上了岸,路过县中校,穿过龙王阁、中江文庙、横街子、小南街,就来到了卖菜的小东街。
中江文庙始建于南北朝时期,现存建筑格局形成于南宋嘉定十三年(1220年)重修,清代康熙至道光年间历经修缮。当时文庙的北半部是中江县武装部住地,南半部是黄继光纪念馆。
文庙的东边是县委,砖木结构五层楼房,是当时县城最高建筑。文革武斗期间,这里是继光兵团司令部所在地。从部队回到地方,我在县委组织部工作,在这里一住就是六年。
县委往北是灵归寺,她的规横不亚于新都宝光寺。上世纪80年代初,修建县政府大楼,灵归寺就在这里消失了。
灵归寺的东边,是公园广场。在广场的最东边有一个大大的露天舞台。重大的群众集会,如公判会,都在这里举行。宣判结束,就把死刑犯押往广场东边卸马河畔执行枪决。
小南街旁,是中江川剧院。那时的文化生活很单调,除了看电影,就是去川剧院听川剧。川剧团有几大名小旦,像苏志芳、李云等,几大名老生,像唐结巴等,是人们最喜欢的角色。
文革初期武斗,这里成了主战场。那时两派还没有步枪之类的武器,他们就用锄头扁担石头瓦片打击对方。听参加过这场武斗的人说,这次川剧院的战斗非常惨烈,有些女演员从房顶上掉下来,浑身是血,两个白生生的乳房都露到衣服外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