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人院

诗/喻言

A

一

他们眼中的巨人

只有扫帚的高度

站在台上

俯视他们

宏声如雷

他们震耳发聩

他的每一次停顿

都迎来不绝的掌声

他跳起来，离台三尺

声嘶力竭

他们站起身

欢呼着

浪潮一样涌向讲台

眼眶里滚出激动的热泪

这时，警铃响起

一队队保安鱼贯而出

组成人肉的堤岸

一个个护士接踵而至

举着装满药片的托盘

台上的巨人一声大喊：

服药时间到了！

犹如一瓢冷水

浇灭燃烧的火焰

他们全都屏住呼吸

听见彼此喉结滚动的声音

二

从书生成长为病人

从病人成长为护士

从护士成长为医生

从医生成长为主治医生

从主治医生成长为主任医生

从主任医生成长为副院长

从副院长成长为院长

每上一级台阶

身高就下陷一寸

每上一级台阶

嗓音就提高一个分贝

三十年，一步一个脚印

他已由一个巨人

成长为一个侏儒

这个侏儒拥有一只巨大的嗓门

隔着一家医院

足以让另一家医院的人

无法入睡

三

掌握宇宙机密的人

盗窃国王内裤的人

透视人心的人

蛊惑大众的人

自己把自己骗得泪如泉涌的人

与上帝下过棋的人

烹制过人肉的人

怀疑自己是只猫的人

从宋代穿越过来的人

从外星退休回地球安度晚年的人

划着木船渡过银河的人

速度快过子弹的人

把麻将当点心的人

以粪便为主食的人

自己给自己做宫刑的人

瞳孔里插着一对咪咪的人

脸上纹着两瓣屁股的人

……

以及长得像人的一匹驴

一起构筑起

一道高高的围墙

把全世界所有不正常的人

隔离在围墙之外

四

所有的护士都成为他的情人

所有的病人都成为他的知己

所有的医生都成为他的敌人

五

所有的护士都同一时刻

看见他

爬上午夜的窗台

向她床的方向爬去

在离她的梦还有半米的地方

停下

然后，抽搐

六

所有的病人都梦见

他变成一粒小小的

蓝色的

菱形药片

梦醒的时候

他们发现

所有的护士都怀孕了

七

所有的医生

都把锋利的手术刀

藏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他们一边吹着口哨

一边用手指抚拭刀刃

这些故作镇静的家伙

一不小心

就划破指头

鲜血染红衣襟

八

所有的保安眼神犀利

一脸严肃

他们隐匿在医院的各个角落

肉眼无法看见

靠着墙就成为一摞摞砖

匍匐在地就成为一层厚厚的泥土

在林中，四肢长满蘑菇

在水中，身体镶满鳞片

胡须从鼻孔蹿出

像长在山壁缝穴中的一丛杂草

这些来自同一山村的卫士

这些在与世隔绝中长大的孩子

仅仅听得懂

侏儒浓重而怪异的乡音

九

落下巨大的闸门

钢铁砌就的堡垒

让他绷紧的神经微微松弛

附耳贴在冰凉的金属上

室外已悄无声息

他躺在床上

望见一只蜘蛛盘踞屋顶

他跳到地上

这只饱含毒液的昆虫

让他睡意荡然无存

赤脚踩在钢质的地板上

起伏不定的心跳

慢慢平静

他可以确定

那些躲在黑暗中

握着手术刀的医生

无法撬开坚固的闸门

即使挖掘地道

也不能凿穿

覆盖地面的钢板

十

同样彻夜不眠的人

在紧邻的房间

年轻的阴谋家

门窗紧闭

对着镜子

练习不同款式的笑容

变幻口型

复刻那个该死侏儒的演讲

心怀大志的人

多年来身高依然停留在

比扫帚高一寸的海拔

一级台阶的差距

嫉妒与愤怒

让他的面孔扭曲

十一

服药的病人

装进标准睡袋

等距离躺在病床上

像一根根排列在

生产线上的火腿肠

守卫者油光锃亮的皮靴

整齐地踏过他们的梦境

昏睡中的身体

微微颤栗

十二

黑暗中的病房

闪出模糊的身影

躲过一道道旋转的探照灯

躲过一双双警惕的眼睛

从病房潜踪到院墙的墙角

泥土里无数根蚯蚓

不安地躁动、翻滚

心怀鬼胎的饲养者

把偷来的春药

一一捏碎

撒向脚下的土地

他们娴熟的手法

就像革命者

向劳苦大众播撒革命种子

蚯蚓们猛然膨胀

泥土里钻出一条条

粗壮、肥硕的毒蛇

十三

高墙之外的城市

一如即往的平静

彬彬有礼的绅士行于道左

仪态万千的淑女行于道右

牛头马面行于道中

政治家现身

十字街头的电子屏幕

发表滔滔不绝的演说后

这座一本正经的城市

常年东北风

所有的树都朝一个方向倾斜

十四

黄昏时分

一位信使秘密抵达城市

在市政大厅

受到最高长官接见

然后在密室

长达两小时密谈

谣言不胫而走

城市的每一棵行道树

都张开探听的耳朵

夜色中，成群结队的老鼠

钻出下水道

从城市向郊区撤离

十五

这个夜晚，铁屋传出

侏儒愤怒的咆哮

尖利的声波穿透厚厚钢板

安睡的病人突然惊醒

坐起床头

护士们拉开窗帘

窗外黑暗依然如故

故作镇静的医生

口袋里握着手术刀的手

紧了又紧

松了又松

所有人都听见

高大的院墙外

马队驰过

杂乱的马蹄声

踩乱心跳的节奏

十六

一支马队穿城而过

扰乱全城的内分泌

这一夜什么也没发生

有人失望

有人捶胸顿足

有人咬碎牙齿

有人一梦到天明

主宰宇宙的侏儒

隔着厚厚的墙发出指令

声量更加恢弘

院中的每一片耳膜都在震荡

十七

离群索居的侏儒

穿上层层盔甲

内衬凯夫拉防弹内衣

钢铁的壁垒仍无法心安

操着乡音的保安

组成一层层肉盾

胆战心惊的梦魇

让他像一把中了魔法的扫帚

在方寸之间转来转去

钻地的导弹在世界某一处

发射器上

等候发射的指令

十八

这是一所装满幸福的城市

每个市民的身体都被幸福胀满

像一只只充气娃娃

联合国颁布第一幸福城市

政治家神采飞扬

再次现身街头

向所有人致敬

人民欢欣鼓舞，奔走相告

每一张面孔都开放成花朵

疯人院发来第一封贺电

以院长的名义

十九

世界照常运行

遵从九浅一深法则

年轻的阴谋家心怀仇怨

面露微笑，像一个风度翩翩的君子

所有的医生练就百发百中的神技

手术刀在空中呼啸着旋转

稳稳扎中墙角的目标

一根根蚯蚓一刀两断

分割的身体挣扎着

分头钻进泥土

所有护士腹部高高鼓起

像一只只骄傲的企鹅

没有人能探测那里面

孕育的是巨人还是侏儒

每一个病人都像老谋深算的神棍

听话、吃药、按时午休

偷偷把对未来的预测

写在小纸条上

悄无声息地交流

每一座幸福的城市

都有一家幸福的疯人院

每一家幸福的疯人院

都有一群幸福的疯子

一群神经高度紧张的医生

和一个歇斯底里的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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