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卖花姑娘
——从银幕到鸭绿江
作者：蓝智强
一、银幕上的童年
一九七二年 冬
岳阳铁路俱乐部
循环上映
《卖花姑娘》
花妮卖花归来
阿妈妮已咽气
哭声从银幕深处炸裂
一块烧红的铁
烙进
我的整个童年
花妮饿
盲眼的妹妹更饿
风雪里喊
那么小
那么冷
银幕上的雪在燃烧
那篮花
卖不出去
在飘
阿妈妮的手垂在炕沿
像我母亲后来
垂在护理床沿的那只
一垂近三年
黑暗中
抽泣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也哭
泪和鼻涕
结成霜
散场时
人群沉默如退潮
我回头
空白银幕上
那声呼唤卡在齿孔里
与花一起
枯成裂口
许多年后我才明白
那声呼唤从不是呼唤
是裂开的本身
悬在七十年代
悬在此刻
我经过时它就摇晃
我经过时
它就裂开
二、父亲的轨道
他在跑
长沙—岳阳—武昌
蒸汽机车的煤烟
把他熏成
另一卷
黑白胶片
备班室
我们的家
机车
三个点
一条线
从铁路俱乐部回家
我哭肿眼睛
他刚退乘
制服上的煤屑
还冒着
那种
不存在的
白
他看我一眼
心里明白
没问
低头擦手
动作停住
又继续
直到他走了
方悟
那一秒
是他全部的
停靠
他一辈子
握着闸把
往前推是加速
往后拉是制动
唯独没有
摊开的
档位
三、在鸭绿江
桂和、志强
携妻兰兰、冬冬
沈阳 大连 丹东
一路踏青赏花
妻子伴我
同行
朝鲜新义州的风
比丹东的
硬一些
展厅里
一九七二缩成一行铅字
花妮在框中
那篮花
依然卖不出去
拐角那只粗陶药罐
没有签
闻到甘草
和某个凌晨
补丁的针脚
穿过药罐与凌晨
七十年代的雪
有些泪从未风干
只是换了盐度
继续结晶
冬姐在调焦
兰哥夫妇摆好姿势
志强兄喊我过去
妻子替我拢了拢衣领
说：笑一个
快门响时
江风忽至
大桥的灯次第亮起
瞳孔还开着
像两格
过度曝光的底片
——亮得
那些未及显影的
一并涌来
那只手
扫过花妮发梢的积雪
在快门的瞬间
先于我
眨了眼
而我还在这里
掌心向上
不再是承接
是父亲
从未完成的
那个动作
风从江面升起
那篮未卖出的花
穿过我摊开的掌纹
比他 更轻 更远
【作者简介】
蓝智强，岳阳楼区人，退休公务员；现任岳阳市辞赋学会执行副会长。究心族谱，涵咏辞赋，兼作诗、文，散见于《今日头条》《湖南日报》《岳阳日报》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