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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场铺茌山
黄土堆里的千年文脉
王兴文作
鲁西平原坦荡如砥,千里沃野延展至天际,少有山峦叠翠之姿。在茌平城南四十里的教场铺村西北,一座不起眼的土丘静静隆起,乡人唤它金牛山,史志中则名为茌山。它高不过六米,无险峻山势,无苍松掩映,无亭台点缀,只以一抔朴素黄土,承载着茌平千年地名根脉,沉睡着四千五百年前的文明星火。
暮春初见茌山,平原的清风裹着麦苗青气,拂过这座东高西低、状如卧牛的土阜,唯有萋萋野草、丛生荆条在风中轻摇。“茌”本指草木繁茂,古人以此名山,便是最质朴的写照。立于丘顶远眺,田野平展,村落错落,炊烟袅袅,这座土丘如沉默老者,守着这片土地的前世今生。
茌山,是茌平的魂。秦初置县,因“县在茌山之平陆”得名茌平,一个“茌”字专属此地,将土丘与县域命运紧紧相连。千年间黄河改道、泥沙淤积,平原地貌几番更迭,茌山却始终未被湮没。它是古济水畔的宜居高地,是旅人辨路的地标,更是刻在茌平人心底的文化坐标。

寻常黄土之下,藏着震撼世人的史前文明。1994年考古发掘揭开岁月尘封,这里被确认为龙山文化中晚期大型城址——教场铺遗址。四千五百年前,华夏文明初萌之际,聪慧的先民看中这块宜居高地,夯土为墙、掘壕为障,建起东西绵延二百余米的椭圆形城池,二十八米宽城墙夯痕清晰,护城壕环绕,防御体系完备,一座初具规模的史前都会就此成型。

城内房址规整、陶窑有序,祭祀坑、奠基坑错落分布。出土的蛋壳黑陶温润如墨,陶甗、鬲、罐等器物,勾勒出先民耕织渔猎、蒸煮炊爨的日常;石器、骨器、蚌器打磨精细,见证着东夷先民在此繁衍生息、创造文明的过往。教场铺遗址,不仅是茌山的地下秘藏,更是研究中国早期国家起源、夷夏文化交融的重要实证。
茌山的故事,跨越千年风云,文脉绵延不绝。战国时期,齐国孟尝君曾在此屯兵练兵,教场铺之名由此流传。遥想当年门客三千、演兵布阵,旌旗猎猎、战马嘶鸣,金戈铁马的余韵仿佛仍在丘间回荡。明清时期,这座土山又称牤牛山,坐落于官道驿旁,往来商旅与江湖传说交织,为古朴的土丘增添了浓浓人间烟火。
而在乡野间代代口传最广的,便是江南蛮子菜瓜砸金牛的传奇旧事。
昔日茌山清泉潺潺,草木丰茂,山中有一头金牛,昼伏夜出,与村野群牛为伴。村里一财主养牛九十九,每次到泉边饮水,总能数出一百头,久察方知是金牛暗中相随。财主贪心顿起,欲将金牛据为己有,便从江南请来一位懂寻宝的蛮子,设下圈套围捕金牛。
那江南蛮子来到茌山,竟手持菜瓜为器,追打砸击,想要逼出金牛、擒获宝物。金牛受惊长鸣,奋力挣脱,一头撞进山腹,从此深藏不出,只留下一道深陷的土穴痕迹。乡人便将这段故事口口相传,称作菜瓜砸金牛。这段奇闻,道尽人心贪婪,也藏着一方水土独有的乡土趣谈,在教场铺一带流传至今。
在教场铺村的历史记忆中,茌山之上与周边还曾坐落着数座古庙,承载着一方百姓的信仰与期盼,更引得历代文人墨客题咏抒怀。
茌山之巅,曾建有金牛寺,因山形似卧牛,又依托“金牛护乡”的传说,寺内供奉金牛塑像。旧时百姓常来此祈愿,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阖家平安。每年三月十五庙会,四方乡邻云集,山路人流如织,寺前香火旺盛,袅袅青烟里,满是乡人对美好生活的质朴守望。可惜岁月流转,庙宇渐次倾颓,如今只留黄土残痕,供人凭吊往昔烟火。
在茌山东南高地,还曾矗立着声名更盛的二孟庙,庙宇建于清代,合祀孟子与孟尝君。一文一武,一为儒家圣哲,一为在此屯兵演武的战国名士,合祀于一山,既筑牢了地方文脉,也铭记了千年史事。这里原为古孟馆,是孟子游历齐梁时途经茌山的驻留之所,后与孟尝君典故相融,成为茌山文脉的重要载体。明代东昌知府叶天球曾专程至此,留下两首题咏佳作,载于地方志中,流传至今。
其《孟馆清风》诗云:
历抵诸侯过庶邦,
茌山应得款行藏。
当时旧馆三生幻,
此地清风百世长。
门倚泰山瞻气象,
堂开古木借辉光。
何当重整宫墙貌,
再拜秋阳奠桂浆。
另一首《重建孟馆》亦写道:
清风飘孟馆,
化日映秋阳。
百世传芳迹,
何年失故疆。
披荆循小迳,
度苑入平岗。
撤旧增新创,
闲邪裨正防。
文分邹国胜,
秀接孔林芳。
出昼经三宿,
逄牼说二王。
时方辙环迹,
应此款行藏。
岁月虽无考,
流传定有芳。
率天尊性善,
为道立常。
学圣端有在,
希贤永无忘。
明代丁懋儒《增修二孟庙记》中便对此处古迹有详实记载,足见其传承久远。尽管庙宇在民国后逐渐拆除,但“二孟”的文化印记,连同叶天球笔下的诗文,早已深深镌刻在茌平人的文化根脉之中。
除此之外,山脚、村头还曾建有山神庙、土地庙、关帝庙、无梁庙等十八座小型祠庙,或供奉山神土地,或祈求平安护佑,藏在寻常巷陌之间,见证着一代代教场铺人的繁衍生息与朴素信仰。
山河破碎之际,茌山也曾饱经磨难。抗战时期,日军盘踞鲁西,看中茌山地势居高,强行在丘顶修筑炮楼,拆残迹、伐草木,把千年文脉之地变成了欺压乡邻的据点。炮楼耸立,狼烟四起,百姓饱受欺凌,田园蒙垢,茌山在屈辱中沉默。
国难当头,家乡儿女奋起反抗。地方抗日武装与乡亲们冒着枪林弹雨,攻打茌山炮楼。土枪、大刀、锄头为兵,青纱帐、田垄为障,前赴后继,奋勇冲杀。硝烟漫过黄土,炮火撼动丘岗,激战之中,炮楼终被攻克,侵略者被逐出此地。那段浴血抗争的岁月,为茌山刻下了不屈的民族风骨。
岁月流转,史前城址化作田垄,金戈铁马归于平静,古庙残迹隐于尘土,日军炮楼也早已夷为平地,只留些许弹痕残砖,警示后人勿忘国殇。
茌山无泰山之雄、华山之险,却以一抔黄土承载千年文明,以一座沙丘铭记两千年县史,更以热血浸染的痕迹,书写家国担当。它是地名之源、文明之根、历史之证,是乡愁所系,更是民族不屈的象征。
春风再绿茌山草,风穿野草,携先民低语、历史回响、诗文余韵,更伴着抗战儿女的呐喊,诉说着茌平从古至今、生生不息、坚韧不屈的绵长故事。茌山不语,却道尽千年沧桑,文脉绵长,风骨永存。

作者简介:王兴文,1961年生于茌山脚下、因孟尝君设教练场而得名的教场铺村。系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聊城市作家协会、诗人协会会员。先后供职于大众报业集团《城市信报》《鲁西开发报》《海源阁》杂志等。自1987年起,在《中国商检报》《聊城日报》《杂文报》《南国诗报》、山东省委《支部生活》《黄河诗报》、山东省政协《联合周刊》等各级报刊发表诗歌、散文、论文、报告文学等作品千余篇(首),百余件作品斩获各类奖项并入选多种文学文集。个人诗集《迷你哲理诗》,被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收入《当代新诗集编目》。曾任茌平县第四至第八届政协委员,获评2020年度优秀政协委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