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炊烟
文/田渊
炊烟是乡村的呼吸。
每当暮色四合,村庄便开始了它最温柔的仪式。一缕缕青烟从屋顶升起,像是大地写给天空的信,弯弯曲曲,又散漫随意,最终消失在那片辽阔的灰蓝之中。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那些炊烟,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不是悲伤,也不是喜悦,更像是一种被岁月慢慢泡软的惆怅。
我的故乡在皖北平原,一个叫“柳河湾”的小村子。这个名字带着水的柔意,然而村前那条柳河早在我幼年时便已断流,只剩下一道浅浅的沟壑,在春天里偶尔会积一洼雨水,引来几只白鹭。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土坯房与红砖房交错而立,像是两个时代的对话。
记忆中最深的炊烟,属于祖母。
祖母烧的是柴火灶。灶台是用青砖垒的,上面架着一口黑铁锅,锅盖是木头做的,蒸汽顶着它,发出“噗噗”的声响,像个喘气的老人。祖母弓着腰往灶膛里塞柴禾,火光映红了她的脸,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深而分明。那些皱纹是岁月留下的笔迹,密密麻麻,写满了一个农村女人的一生。
她烧的饭菜其实并不复杂。玉米饼子、红薯稀饭、腌萝卜条,偶尔逢年过节才有猪肉炖粉条。但那个味道,是我此后走遍大江南北、尝遍山珍海味都再难寻觅的味道。不是食材有多好,而是那里面有柴火的烟熏气、有祖母的体温、有冬日午后阳光斜射进厨房的那一束光。那是一种叫作“家”的味道。
后来我去城里读书,再后来工作、成家,回故乡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去,村子又少了几户人家。年轻人走了,留下的只有老人和孩子。那些老人一个个地也走了,孩子们长大又离开,村庄像一张被抽走经纬的网,越来越松散。
前年清明,我回去扫墓。站在祖母的坟前,我忽然抬头,看见邻家烟囱里还冒着一缕青烟。那一刻,我的眼眶竟然红了。我知道那只是一户留守老人在烧饭,但在我心里,那一缕炊烟就是故乡还活着的证明,是大地还在呼吸的信号。
城市里没有炊烟。城市里有油烟机、有燃气灶、有各种净化装置,炊烟被处理掉了,就像很多东西被现代文明处理掉了一样,干净,却也空了。有时候我在高楼上望向远处的天际线,那里没有青烟缭绕,只有霓虹与雾霾,我便会觉得,我们在得到很多东西的同时,也悄悄地失去了一些无法用价格衡量的东西。
我不是要反对现代化。我也享受着空调、手机和外卖的便利,我没有资格站在道德的高地上怀念贫穷。但我只是觉得,那炊烟里有某种东西,是人类几千年农耕文明的魂魄,是“家”这个字最朴素的注解。当它消散的时候,我们心里的某一个房间,也随之关上了。
去年冬天,我带着女儿回了一次故乡。她第一次看到柴火灶,睁着眼睛好奇地问:“爸爸,这是什么?“我告诉她,这是烧火的灶台。她又问:“为什么要烧火?不是有燃气吗?"我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
我只是牵着她的手,带她站到屋外,指着那缕从烟囱里升起的青烟,对她说:“你看,那是炊烟。"
她仰着头,看了很久,然后说:“好漂亮。"
我笑了。是的,好漂亮。漂亮得让人心疼。
炊烟是乡村的呼吸,也是一代人的乡愁。只要还有一缕炊烟在天空中升起,故乡就没有消失,那个叫“柳河湾”的地方,就还在某个时间的皱褶里,等着我回去。
我会回去的。不只是清明,不只是春节。我要在一个寻常的傍晚,踏着夕阳,闻着柴火的气息,坐在祖母曾经坐过的灶台前,烧一顿饭,让那炊烟升起来,让它替我跟天上的祖母说:我还记得,我没有忘。
作者简介:
田渊,青年作家,文学爱好者。毕业于中文系,现从事文化传媒工作。关注传统文化保护与传承,致力于用文字记录时代变迁中的美好瞬间。作品散见于各类文学期刊,获得多项文学奖项。相信文字有力量,美好需要传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