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遐思

李翠平

   清晨散步，见园中樱花落了满地，粉粉白白的，铺在青石板上，竟有些触目惊心。一个女孩从树下走过，轻轻“呀”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惋惜，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忍之事。我忽然想起古人的话——“少女伤春，壮士悲秋”。年少时读这八个字，只觉得是对仗工整的句子罢了，如今细细品味，才知其中藏着多少人生的况味。

   伤春，伤的是什么呢？是花落，更是年华。少女看见落花，看见的是自己的青春——那样美好，那样短暂，风一吹就散了。而壮士悲秋，悲的是肃杀，是时不我待，是壮志未酬而鬓已先秋。同样是面对时间，不同年纪的人，有不同的敏感。

   然而，落花真的只是令人伤感的事物么？

   我想起龚自珍的诗：“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花落了，并非终结。它融进泥土里，化作养分，滋养来年的花朵。这是一种循环，一种再生，一种看不见的延续。落花有情，因为它懂得把自己交给未来。

   再往深处想，落花哪里只属于春天呢？

   夏天的荷塘，前几日还亭亭玉立的荷花，过些日子便开始一瓣一瓣地落。粉色的花瓣飘在水面上，像一只只疲倦的小船。秋天的菊花开得最久，可终究也有萎谢的一天，花瓣干了，卷了，颜色从金黄褪成枯褐。冬天的梅花落在雪地上，是红与白的绝色，清冷而决绝。还有暮春的牡丹，开时雍容华贵，落时却格外惊心动魄——大朵大朵的花，整朵地坠下来，掷地有声，像一声叹息。

   四季都有落花。四季都有告别。

   我熟识的一位银发的老太太，每天清晨都来这园子里散步。有一回，她站在一株海棠树下，看花瓣纷纷扬扬地落，脸上没有悲伤，反而有一种安详的神情。我忍不住问她：“您看这落花，不觉得难过么？”她笑了笑，说：“我年轻的时候也难过。现在啊，看着落花，想起的是自己年轻时的样子。那时候的脸，那时候的笑，那时候喜欢过的人。花虽然落了，可是那些记忆还在，而且越来越美，像陈年的酒。”她顿了顿，又说：“青春不在了，可青春里发生的事，都长成了现在的我。这不好么？”

   我忽然明白了。落花对于银发族而言，未必是悲伤的符号。它是一种回望，一种对生命来路的凝视。那些落下的花瓣，每一片都是一段往事，一段青春，一段春盛之年的记忆。它们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着。

   自然界的春天过去了，夏天便来了。夏木阴阴，绿意沉沉，是一种成熟的美。秋天来了，果实孕育，稻谷飘香，是收获的季节。离冬天还远着呢——即使冬天来了，也有冬天的景致。

   这让我想到人的一生。少年如春，青年如夏，中年如秋，老年如冬。每一个季节都有它的花开，也都有它的花落。关键在于，我们用什么样的心境去面对。

   每个人的生命四季，老天爷说了算。生老病死，谁也逃不过。可是每个人心里的四季，却是自己说了算的。

   忧伤的人，四季都能看见落花。春天看见桃花谢了，夏天看见荷花残了，秋天看见菊花开败了，冬天看见梅花落了。他总是盯着那些凋零的事物，总觉得一切都在消逝。而达观的人，四季都能看见盛景。春天看桃花开了，夏天看荷花开满塘，秋天看菊花傲霜，冬天看梅花映雪。即便花落了，他也知道，落花不是结束，是新生的开始。化作春泥的花，正在默默滋养着下一个春天。

   我想起印度诗人泰戈尔的话：“如果你因失去了太阳而流泪，那么你也将失去群星了。”落花是太阳落山时的那一抹余晖，美得让人心碎。可如果你只盯着这抹余晖，你可能就会错过接下来的满天繁星。

   所以，看见落花的时候，不妨这样想——

它曾经盛开过，美过，绚烂过。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现在安安静静地落下来，回归大地。这不是失败，不是消亡，而是一种圆满。而明年的枝头，会有新的花苞。那里面，有今年落花的影子。

李翠平 西安市第一中学退休教师  59岁  18791485698

另赋写《落花遐思十章》

       一

少女弯腰拾起一瓣桃红

像拾起自己未说出口的心事

春天太短

短到一朵花来不及想好

怎样告别

      二

壮士把酒杯举向秋风

杯中倒映的不是花

是十年未凉的血液

花落了

他的剑还没有出鞘

       三

后来我才知道

落花不写遗书

它们把自己交给泥土

像一位沉默的母亲

把所有的养分

都留给孩子

      四

荷花瓣落在水面的时候

夏天正在池塘深处打盹

菊花枯萎在篱笆下

十一月的光线很轻

梅花坠向雪地的那一夜

整个冬天都屏住了呼吸

而暮春的牡丹

是一声沉闷的叹息

砸在地上

溅起一圈尘土

       五

银发老人坐在长椅上

花瓣落在她的肩头

她没有拂去

她说 这是岁月给她写的信

每一片

都印着二十岁的脸庞

       六

青春不在了

可青春时的月光还在

青春时的歌还在

青春时爱过的那些人

变成了记忆里

一朵朵永不凋谢的花

        七

春天走了

夏天就来了

绿荫把所有的枝头占满

秋天来了

果实把所有的枝头压低

冬天还远

不必急着谈论炉火

       八

老天爷管着四季

管着花开 管着花落

管着我头上这三千白发

可他管不着

我心里那片花园

我说开 它就开

我说不败 它就不败

        九

伤感的人看见落花

看见的是废墟

是句号 是尽头

达观的人看见落花

看见的是信使

是逗号 是转角

是另一种盛开之前的

沉默

       十

所以

当我看见落花

我轻轻对它说——

回去吧

回到土里 回到根里

回到大地温暖的怀里

好好睡一觉

来年春天

我还在老地方等你